美國與伊朗的衝突戲劇性地出現停火,且曾醞釀二度談判。表面上,這一停火成果歸功於巴基斯坦的穿梭外交,但不難發現在幕後穿針引線、促成暫時降溫的關鍵力量,可能是北京。
伊朗官員向《紐約時報》透露,中國曾「施壓」德黑蘭,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受訪時也公開肯定北京在其中的作用。這種罕見的美中伊三方交集,折射出特朗普交易式外交與中國擴張國際影響力的微妙契合。
北京此番「火中取栗」之舉,並非單純的和平調停,而是一場精心算計的戰略布局——在美伊衝突的烈焰中,中國試圖以最低成本,換取能源安全、大國議價籌碼與全球秩序話語權的三重紅利。
特朗普的外交困境
特朗普的外交風格高度功利導向,核心是「可交易性」,只要成本與收益划算,任何國際議題都可以被視為一筆潛在交易。在美、以、伊三方衝突中,特朗普陷入典型的兩難困境:一方面,他必須維持對伊朗的極限施壓,滿足以色列戰略需求,安撫美國國內親以勢力,展示美國強勢與自身強硬形象;另一方面,他忌憚戰爭失控。一旦波斯灣爆發大規模衝突,國際油價必然飆升,全球供應鏈震盪,這將直接衝擊美國國內物價與經濟表現,進而重創共和黨在年底期中選舉的選情。特朗普需要的是一個能夠體面下台階的機制——既能對內宣稱「成功遏制伊朗」,又能實際避免戰火擴大。
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北京的調停者角色應運而生。對特朗普而言,讓中國在?面下發揮影響力,好處是美國無需直接向伊朗讓步,避免政治代價。若停火成功,特朗普可將成果歸於「美國的威懾與外交組合拳」,而一旦失敗,責任也可部分轉移至北京。這種「低成本、高彈性」的設計,完美契合他的交易思維。
北京與德黑蘭已穩固經貿與能源合作網絡,二零二三年中國又促成伊朗與沙特阿拉伯在北京對話並恢復雙邊外交關係,這一突破性成果,向中東地區展示了中國具備溝通樞紐的能力——既能與什葉派領袖(伊朗)對話,也能與遜尼派龍頭(沙國)交好,同時還與以色列保持務實經貿往來。當美伊衝突升溫時,波斯灣產油國、以色列乃至歐洲國家,都希望有一個不直接捲入對抗的第三方能夠降溫局勢,北京恰好填補了這一真空。
對伊朗而言,接受中國的「施壓」同樣有內部合理性。德黑蘭清楚意識到,若戰爭全面爆發,其政權生存將面臨空前威脅。透過北京傳話,伊朗可以在不直接向美國低頭的情況下,獲得某種停火空間,對內可以宣稱「回應友好國家的呼籲」,而非屈服於華盛頓的威脅。中國的存在,為雙方提供了各自所需的政治遮羞布。
多方選擇下的隱性交易
這種隱性交易並非正式協議,而是基於各自短期與長期利益的務實匯合。首先是能源安全互換,透過協助促成停火,北京不僅確保石油航線暫時穩定,更向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等產油國展示保護其能源利益的信號。這有助於中國在未來能源談判中獲得議價優勢,甚至推動更多石油交易以人民幣結算。對於美國,穩定的油價同樣符合國內經濟利益——這是典型的雙贏交集。
中國在中東議題上的積極作為,也可為其在對美其他爭議議題上提供潛在談判槓桿。基於特朗普的外交邏輯,任何領域的協助都可以被量化為另一個領域的讓步。北京深知,一個需要中國協助穩定中東的美國,在印太地區對抗中國的決心與力度勢必受到牽制。
長期以來,美國主導的中東安全體系以軍事同盟與政權更迭為特徵。中國主張「不干涉內政」與「政治解決爭端」,代表著一種不同於西方干預主義的選項。若中國被外界視為美伊停火的重要促成者,將極大強化中國對外政策吸引力,不僅有助於在中東擴大影響力,更能吸引全球南方國家向北京靠攏,形成平行於美國主導體系的秩序雛形。
北京涉入操作,並非毫無風險。畢竟,從烈焰中撈取栗子,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中國的調停角色面臨的一大潛在危險是,過度介入中東複雜的宗派與地緣矛盾,可能使自身捲入代理人衝突。伊朗、以色列、沙特、土耳其等各方利益交織,任何偏袒一方的信號都可能損害中國與其他波灣國家的關係。
北京在伊朗戰爭邊緣的火中取栗行動,展現了當代中國外交的核心特徵:務實、低調、以利益為導向,且善於在不確定性中尋找套利空間。透過在美伊之間扮演不可替代的溝通樞紐,中國不僅暫時維護了自身能源安全與經濟利益,更在大國競爭棋盤上獲得了一枚重要的議價籌碼。而特朗普政府願意默許甚至肯定中國的角色,也反映出美國單極霸權時代的終結——至少在特朗普的交易外交思維下,美國願意在某些區域議題上與中國形成功能性的共治。
北京已學會在美伊衝突的烈焰中,以精巧平衡術為自己搶先摘下那顆帶有餘溫的栗子。至於這顆栗子最終是甜美果實還是燙手山芋,將取決於中國下一步如何運用此次行動積累的政治資本,以及能否在隨之而來的特習會交易中,將隱性默契轉化為實質的戰略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