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英國持有大量美債,表面是戰略投資,實質是對美國金融與戰略秩序的深度依附。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美債市場向為全球金融體系核心,它既是各國央行配置外匯儲備的重要去處,亦是國際資本於動盪時最常停泊之所。根據最新數字,日本與英國目前分居海外持有美債前兩位。日本以逾一萬二千億美元居首,英國則以接近九千億美元緊隨其後。此局面表面並不難解。日本長年處於低利率環境,本土市場回報有限,而美債市場規模龐大,流動性又強,自然對日本金融機構與大型投資者甚具吸引力。至於英國,作為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倫敦長年扮演國際資本中介與託管樞紐,大量美元資產經由英國市場流轉,故其美債持有量居高,亦可說是金融結構使然。反觀中國,十多年前原居榜首,近年則逐步減持美債,轉而增持黃金。若以兩類資產近年走勢觀之,中國此一部署無疑甚為精明。 然而,英日不斷買入美債,果真只是單純投資行為嗎?若要明白其背後邏輯,甚至某種無奈,還須回望一百多年前。彼時英國與日本,正是歐亞兩端最顯赫的島國強權。英國之地位,自不待言。自拿破崙戰爭後,英國長期主導歐洲均勢,又建立橫跨全球的殖民帝國,立於所謂「日不落帝國」之巔。日本則屬後起之秀。明治維新後,日本迅速完成國家整合與軍事現代化,先於甲午戰爭中擊敗清朝,再於日俄戰爭中挫敗俄國,一躍成為東亞最具擴張力的新興強國,繼而奪取台灣、控制朝鮮、兼併沖繩,聲勢如日中天。 也正是在此背景下,這兩個島嶼帝國走到了一起。一九零二年締結的英日同盟,正是日本崛起的重要一環。位處歐亞大陸邊緣的島國,往往有相近的地緣宿命:既憂為鄰近大陸強權所吞噬,若欲自保,便不願見大陸一方獨大;若非萬不得已,亦不願與大陸強國過度捆綁。故在二十世紀初,英國欲藉日本之力牽制俄國在遠東擴張,免得自己須投入更多軍力於東亞;日本則欲借英國之外交承認與國際支持,鞏固其在東亞崛起之地位。 弔詭正在於此。昔日並肩締盟、分踞歐亞兩端的兩個強權,如今再度並列,卻不再以軍事同盟之姿出現,而是同列海外持有美債排行榜最前。當年的英日同盟,是兩個上升中帝國互相借力;今日英日並列,卻更像兩個已無法單獨支撐自身地位的舊強國,把命運一同繫於另一個帝國之上。 近年去美元化之聲不絕於耳,美國本身亦非毫無隱憂。華府財赤高企,債務規模不斷膨脹,內部政治撕裂日深,外部又面對越來越複雜的戰略壓力。既然如此,日本與英國為何仍要押注?先看英國。脫歐之後,英國表面擺脫歐盟框架束縛,實則亦失去作為歐洲核心一員的制度依託。它仍在歐洲,卻已不再完全屬於歐洲;既難回到法德主導的歐陸整合路線,也無法再如昔日般,以一國之力維持全球影響。在此形勢下,倫敦若要維持其金融與戰略地位,最穩妥之途,仍是更緊地靠向華盛頓。英國需要美國,不僅因其軍事與外交上須與華盛頓維持特殊關係,也因倫敦金融中心之地位,本就深嵌於美元主導的全球網絡之中。若美元秩序動搖,英國所倚賴的國際角色亦將受損。它不能真正倒向歐洲,也不能只靠自己,只能更深地依附美國。於是,持有美債便不僅是投資,更是維繫既有秩序之舉。 日本的處境則更直接。它位處東亞權力競逐前線,同時面對經濟競爭與軍事安全壓力。中國崛起,已深刻改變區域力量平衡;俄羅斯在北方仍具軍事威脅;朝鮮半島局勢又長期不穩。在此地緣環境中,日本雖有強大經濟實力與科技能力,卻始終難擺脫戰後對美國軍事上的依賴。它不能獨力塑造東亞秩序,也無法承受美國後撤所帶來的戰略真空。東京固然會計算收益,卻更看重美國作為區域平衡者的存在本身。若美國全球力量削弱,日本所面對的便不只是金融市場風險,而是實實在在的國防危機。日本支撐美國,某程度上亦即支撐自身所倚賴的安全秩序。它未必看好美國的一切,卻沒有條件不與美國綁在一起。 由是觀之,日本與英國之所以高居美債海外持有榜前兩位,是國際形勢使然。它們都不是弱國,卻也都不是足以單獨主宰區域秩序的大國;它們都知道世界正走向多極化,卻又都缺乏足以獨自立足於多極格局的本錢。英國不能真正回到歐洲,日本不能單獨面對東亞,兩者最終都只能更緊地抓住美國。所以,若說日本與英國今日在「持有美債」,那也許只是最表面之說;更深一層看,反而是美國「持有」了它們。它們不是不知道美國有問題,也不是不知道華盛頓正承受沉重壓力;只是到了今天,它們已難以不買美債,亦難以不以金融方式支撐那把保護傘。說到底,它們正努力在全球秩序轉動之際,設法維持一個對自己仍然有利的舊格局。究竟這個二十一世紀的英日聯盟會為它們及其鄰邦帶來什麼影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