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三度遇刺,響起孤狼式襲擊的國安警鐘,1981年列根總統也是在華府希爾頓酒店遇刺。嫌犯聲稱特朗普政府官員是孌童癖、強姦犯、叛國者,須除之而後快。
被視為華盛頓最重要政治傳統之一的白宮記者協會晚宴,成為了總統特朗普第三度遇刺的驚悚現場。二千六百名記者嘉賓開始用餐數分鐘後,宴會廳外傳出槍聲,四方八面保安人員高呼「趴下!趴下!」,數百人爭相爬到?下,其餘人群開始逃到場外,整個房間的地板都發出震盪聲響,混雜著尖叫聲、酒杯被推倒的玻璃碎裂聲。人群被安排到地下室躲避,也有人躲進廁所,包括一名在混亂中丟失了鞋子的CNN記者。
有逾百年傳統的白宮記者協會晚宴,是美國總統展示對傳媒界公開友好的公關場合。經常罵傳媒是「假新聞」的特朗普,在第一任期並無出席,四月二十五日是他首次出席該晚宴,卻重複上演了前總統里根(雷根、列根)一九八一年在同一地點(希爾頓酒店)遇刺的戲碼。
這是特朗普的第三度遇刺,也是孤狼式襲擊成為美國新國安危機的標誌事件。去年二月,有男子闖入特朗普住所海湖山莊試圖行刺(特朗普當時不在場),四月有針對賓州州長官邸的縱火案,五月有兩名以色列大使館職員被槍殺,六月有親以色列示威者被火焰噴射器燒傷,十一月在華府有國民警衛軍被伏擊槍殺,全部均為沒有組織的孤狼式襲擊。而在伊戰爆發後,今年三月發生多宗同類案件,在德州奧斯汀的酒吧開槍,密州猶太會堂被車撞,維州校園槍擊案,都是與日益緊張的政治情緒相關的孤狼式襲擊。
二零二五年,美國破獲六百四十起恐怖襲擊,比往年同期上升了約五成,其中近九成都是孤狼式作案,可見美國的政治極化及政治暴力上升到國安危機的層次。
特朗普稱與伊朗無關
這次事件中,白宮團隊核心幾乎悉數在場,包括第一夫人梅拉尼婭、副總統萬斯、國務卿魯比奧、財長貝森特。事發後美國特勤局迅速發聲明報平安,指兩千六百名嘉賓無人受傷,遭槍殺子彈擊中胸部的特勤局特工也因防彈衣而無大礙。而最具製片人意識的特朗普竟然比警方速度還快,在白宮開起了記者招待會,澄清案件與伊朗無關,且是一人所為。
特朗普還發布了一段監控錄像,再現槍手衝過酒店安檢關卡、安檢人員拔槍追擊的景象,隨後還發布了槍手裸露上半身被壓制在地的「戲劇性」圖片,堪稱好萊塢大片情節的槍擊案真相浮出水面:槍手是三十一歲的科爾.艾倫(Cole Allen),來自加州,是一名補習老師與遊戲開發者,也是畢業於加州理工學院與多明格斯山加州大學的學霸,無犯罪記錄。根據聯邦選舉委員會檔案,他曾於二零二四年向民主黨總統競選人賀錦麗(哈里斯)團隊捐款二十五美元。
案發翌日,艾倫的作案宣言也曝光,他稱國家官員是孌童癖、強姦犯、叛國者,不願美國再被這樣的人代表。對此,克倫比亞地區聯邦檢察官對艾倫發起了兩項指控,包括在暴力犯罪中使用槍支以及使用危險武器襲擊聯邦執法者;並在四月二十七日首次上庭時再加一項企圖暗殺總統罪名。
法庭對案件是「刺殺總統」的定性,符合外界陰謀論的預期,即特朗普為扭轉目前因伊戰和愛潑斯坦案而導致支持率急劇下降,需要再次以「被害者」身份博取選民同情,而司法當局不會放過這個造勢「良機」。不過,槍手在犯罪宣言中嘲笑特朗普政府安保無能,並突破希爾頓酒店外圍關卡,攜帶數種武器直接衝擊宴會廳門口安檢,引發特朗普第三次遇刺背後的驚天疑雲,不免讓外界質疑特勤局安保措施的「鬆垮」之謎,並再度引發有內線暗助的陰謀論喧囂,網民甚至將白宮發言人萊維特在宣布特朗普參加宴會時預測的「精采紛呈」,視為事件的預告,是某種「自我擺拍」。
特朗普在案發當晚偕同第一夫人進入宴會廳,與會議主持者、白宮現任記協主席姜偉嘉一起入座。而在晚宴進行到最高潮的前一刻,即特朗普發表演講前的八點四十分左右,艾倫攜帶散彈槍、手槍和刀具等武器衝擊宴會廳外最關鍵的安檢口並與執法人員交火,現場有五至八聲槍響,艾倫在宴會廳外走廊被制服,並觸發了緊急安保疏散機制。賓客紛紛躲到桌下避險,坐在主席台另一端的萬斯則在保安人員的引導下迅速撤離現場,而坐在中間的特朗普卻顯得動作緩慢,後知後覺。特朗普事後承認,梅拉尼婭比他感知快,他聽到槍響時還以為是摔破餐盤,而梅拉尼婭指這是「不祥之聲」,直到特勤局特工包圍他組成防護盾,他才理解情況不妙。之後他和梅拉尼婭就被護送出去,在過程中,特朗普還一度差點倒地,並被特工要求爬行出去。
與特朗普首次遇刺時身處室外的環境不同,這次案件對特朗普而言其實是有驚無險,因為槍手與主會場相距甚遠,而會場內有多重安全防護部署。特勤局還在特朗普周邊設置專屬警戒圈,布設隔離緩衝區域,將主桌人員與其他人員隔開。而在特朗普就座的主桌下方暗藏防彈裝甲板,特朗普一旦蹲下就可防無虞,他的座位旁也有特勤局特工隨時待命。這也是為何特朗普在事後記者會上與翌日接受CBS《六十分鐘》節目專訪時,為了推銷遭到訴訟的白宮宴會廳,先說希爾頓酒店安保不行,但後來談到特勤局安保時,又強調宴會廳未被槍手闖入,「非常、非常安全」。
槍手提前入住酒店
事實上,槍手雖然在行動宣言中嘲諷希爾頓酒店的安保缺陷「令人難以置信」,忽視了提前入住酒店的客人,導致他帶著多種武器也能輕鬆突破前幾層關卡,但他也知道,要突擊到會場中心暗殺特朗普幾無可能,所以在攻擊宣言中並無直接點名特朗普,只說自己對政府所做的一切「感到憤怒」。值得關注的是,當CBS主播複述疑犯宣言中批特朗普是「孌童癖、強姦犯和叛國者」時,特朗普瞬間勃然大怒,失控痛罵主播「可怕」、「丟臉」,不該在節目上念出「病人寫的垃圾」,並強調自己不是強姦犯、也不是孌童癖,與愛潑斯坦案件毫無關聯。這種態度,反而讓觀眾產生了特朗普害怕「對號入座」的敏感心理。
可以這樣說,雖然特勤局從當天下午兩點就開始嚴格安檢,迎接兩千多名賓客,但確實在篩檢已經入住客人的安保上,存在嚴重漏洞,以至於槍手可在酒店卸裝重武器,他甚至嘲笑伊朗人帶著火箭筒都可以進來。至於萬斯比特朗普快撤出宴會主席台,並不能定論副總統安保團隊比總統安保團隊強,而是副總統所坐位子在邊上,容易撤離,況且萬斯年輕,當過海軍陸戰隊,行動肯定敏捷快速。特朗普坐在中間,夫人也在旁,年老動作遲緩,當然會慢一些。
特朗普瘋狂自吹自擂
儘管撤出過程有狼狽,特朗普一到安全地帶就即刻「英雄氣概」附身,不但在現場要求繼續舉辦宴會,嚷著不要被攻擊分子改變「應有的生活模式」,且在記者會上化身福爾摩斯,侃侃而談案件。在記招會上,特朗普並沒有改變「自戀型」心態,把自己的影響力攀比前總統林肯,因此才會被暗殺者覬覦。他也不改特朗普式的玩笑模式,稱魯比奧如果告訴他,總統是個如此危險的職業,他就不選了。實際上,他通過這個玩笑,也在邊緣化萬斯,製造魯比奧是「接班人」的假象。然而,此次事件對特朗普的加分作用顯然與大選時的賓州刺殺時不可同日而語。事後會場複盤透露,白宮副幕僚長斯卡維諾在槍擊案後,跳上椅子,三次高喊「USA」,想複製賓州現場的民粹主義場面,但現場只有一位女性附和,其餘人紛紛發出噓聲,示意兩人立刻安靜。
但不管如何,善於利用突發話題扭轉自身困境的特朗普,面對無法收場的伊朗戰爭,以及支持率創新低的情況,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暗殺事件和推銷自己的白宮記者協會年度晚宴,他竟然反客為主,連發兩貼稱,他原本打算「讓活動繼續」,但在執法部門檢查下只能取消,並堅稱三十天內會重新舉辦。而姜偉嘉則謹慎表示,白宮記協理事會將召開會議評估事件,之後才會決定進一步的安排。
這次事件揭示,在兩黨對立和民粹主義的刺激下,美國的政治暴力愈發嚴重。美國國內輿論、以及各國領袖譴責這次事件時,也都提及美國的政治暴力蔓延,才會讓特朗普遭遇三次暗殺。也因如此,艾倫的動機成為全球關注焦點。民主黨參議員孔斯斷言,「它提醒我們,政治暴力已經在這個國家扎根」。英法和歐盟領袖擔心美國政治暴力隨著特朗普主義蔓延歐洲,紛紛表態「政治暴力沒有容身之地」。特朗普民粹主義和戰爭政策的第一擁戴者、共和黨籍的參議員格雷厄姆還想把槍擊案變成政黨對立的助燃劑,稱「我們所處的時代正在製造前所未有的威脅,這些威脅針對的是特朗普總統和其政府官員」。
其實,特朗普十分清楚,單憑曾經二十五美元的捐款,很難將艾倫打成民主黨白左的狂熱分子,因為他自己當年給賀錦麗的捐款金額比這大得多。因此,特朗普把兇手的動機說成他仇恨自己「貢獻太大,影響太大」,並在訪問中稱疑犯曾被家人揭發有「病態」思想,為司法進程投下變數。
可是,艾倫在行動前十分清楚地向家人交代了自己的作案動機,並定位自己是「友善的聯邦刺客」(Friendly Federal Assassin),明確表示其目標是「系統性地清除」特朗普政府高官。最引人注目的是,槍手聲稱為了降低傷亡,特意選擇了穿透力較低的散彈而非獨彈頭,但又指責出席晚宴的人都是「共謀者」。
在日後的司法程序中,當局要釐清嫌犯的心理狀態以及是否有共謀者,尤其是「內鬼」。至於特勤局,如何加?元首安保等方面的措施,也是重要的觀察點。
而案發時坐在特朗普身旁的姜偉嘉,她是在宴會上緊坐在總統左邊、與總統一直有寒暄交流的「歷史見證者」,她直截了當描述當時的情景:聽到了疑似爆炸聲,卻不知發生何事,直到特勤人員上台保護總統,她才驚覺事態嚴重,「我腦子裏沒有第二個念頭,只能以最快速度匍匐到地面上」。之後,她就提著晚禮服裙子,跟隨總統夫婦撤出大廳。她證實,特朗普在大廳聽取了安全人員的匯報,並一直堅持說「我們必須完成這次晚宴」。這是特朗普在危機排除後,堅持突顯英雄主義的一貫做法。當然,安全單位有行動守則,不可能隨總統意志改變,晚宴最終取消。姜偉嘉稱,特朗普事後很快致電她,稱需要找一個時間再舉辦晚宴,「因為這件事很重要」。
姜偉嘉與特朗普恩怨
毫無疑問,姜偉嘉也成為三十天期間兩次舉辦白宮記者年度晚宴的歷史紀錄創造者。她的背景以及跟特朗普的糾葛也成為媒體報道的重心。她二零一二年二十九歲時加入CBS新聞,二零一八年晉升高級白宮特派記者,報道覆蓋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後半部分、拜登四年任期、特朗普「二進宮」,可謂是特殊時期的白宮報道專家。姜偉嘉在去年出任白宮記者協會主席,也是該協會成立一個多世紀來,首位出任主席的有色人種女性。
然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在晚宴上與特朗普輕鬆交談的姜偉嘉,卻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在白宮的「對頭」。在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期間,姜偉嘉因為質疑總統的抗疫表現,而受到怒懟,以至於姜偉嘉公開質問特朗普為何專門對她(華裔)說這些話?這些針鋒相對,最終導致特朗普憤怒離場,而姜偉嘉也在白宮記者會上一戰成名。之後,姜偉嘉在二零二零年四月的記者會上,再次針對特朗普應對疫情的怠慢,提出:「你當初不認為病毒會大肆傳播,你承認嗎?」這樣的直率問題讓特朗普自覺難下台,草草收場。幸運的是,姜偉嘉怒懟特朗普是在他備受團隊牽制的第一任期,如果將當時的情況放在特朗普二進宮之後,結局難以預料。但是,也是這種「不打不成交」的坦率,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特朗普這次一改常態,主動出席白宮記者協會年度晚宴,並因著槍擊事件,特朗普和姜偉嘉共同成為該協會年度晚宴的歷史紀錄締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