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在日本京都府南丹市發生十一歲的男童失蹤案,三週後的四月十三日男童被發現已成遺體。在十六日凌晨,與受害者之母親再婚的三十七歲繼父因涉嫌遺棄屍體被逮捕(據報道警方正以殺人嫌疑二次逮捕以進行調查),可謂此案發展到最令人不欲看見的結局。
很不幸,網路上充斥著大量惡意言論,部分極端網民沉迷於不負責任的「偵探遊戲」,對失蹤兒童的去向與結局,甚至對疑似嫌疑人的各種傳聞,裝作知情地加以評論,令人不快的程度甚至可說是令人作嘔。在那裏流傳的,是各式各樣充滿惡意的臆測,以及常識上根本不可能成立的謠言,包括後來被逮捕的繼父「是中國人」這類惡質謠言。
在日本,一直以來就存在一種堅固的「排除結構」:對於說出對自己不利言論,或涉及不名譽事件的人,便貼上「來自某個(自己抱持優越感、輕視或敵意的)地區的國籍」或「不是純正日本人」等毫無根據的標籤來妖魔化,藉此自我確認「善良無辜的日本人」這一身份。在網路上,對於批評執政者或權力者等「權威」的議員或記者,經常會大量流傳「其實是外國出身」云云的謠言。
有位一直以來以犀利言辭批評政府和執政者的作家朋友曾笑稱:「我家世代在鄉下務農,父母別說住在海外,連出國旅遊都沒有過,但在網路上我卻莫名其妙被說成是外國人。有一天,家母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已不再是日本人了呢。」我在一旁只能苦笑,覺得荒謬至極。
其實,日本也確實有許多具有外國背景的傑出人才活躍於各領域。在戰敗後士氣低落的日本,職業摔角手力道山以擅長的「空手刀」擊敗眾多外國巨漢摔角手,讓日本國民大快人心的故事廣為人知。雖然相當多日本人知道他具有北部朝鮮出生的背景,但絕大多數人不會在意此事。在體育、演藝、商業界中,也有不少具外國背景的優秀人才,但至少表面上,他們的出身並不太被探討;換言之,排斥他人的言行本就毫無一貫性,只是依當時情緒與情勢變化的醜陋、輕薄的機會主義。
對於以美國為代表的壓倒性強者,則一味阿諛奉承;對於有著批判性的他者,則高壓地加以侮蔑與排斥。而對於那些不挑戰自己、表現出順從態度的外來者,則擺出居高臨下的寬容與親切。只要將不利的例子排除為「不是日本人」,就可以避免直面各種不合理與矛盾,同時也意味著持續放棄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如果只能透過選擇性接受對自己有利的事實,並相信脈絡混亂的敘事來維持心理安定,那或許已經進入某種病態的領域。
日媒並未報道「繼父是中國人」這一網路謠言,但台媒民視卻在新聞中似見獵心喜般的態度來報道「男童的繼父是中國人」。我剛好在日本國內聽聞此事,由於對台灣社會現況及台媒的「德性」與水準略有所了解,因此感到「又在搞政治操作了」。當時帶有「京都男童失蹤三週後『遺體尋獲』中國籍繼父可能涉案」字幕的民視新聞畫面被截圖,在日本SNS上大量擴散。據日媒報道,在X上,十五日有個帳號轉發該畫面,瀏覽數超過八百六十萬次。相關留言包括「台媒報道『中國籍繼父』這件事不是AI造假,是真的報道,台媒管制較寬鬆所以能深入報道」、「日媒又對關鍵事實保持沉默」、「為何日媒要隱瞞最重要的真相?反而是外媒在揭露日本的真實」等。
有趣的是,在排外氛圍洋溢的今天,許多人毫無批判地接受台媒報道的不實內容。這正是選擇性取捨的具體表現。當謠言被「逆輸入」並持續放大時,京都府警於十七日否認「嫌犯為外國籍」的說法。隨後民視也在同日發表聲明,承認「誤用日本社群流傳之不實訊息」,並表示已刪除影片並強化查證機制。部分網民甚至對其道歉表示肯定。然而,若台方原有之目的為趁機加強「中國」的負面形象,那麼無論真偽,初始目的已經達成。
敵意成自己的絆腳石
將外部,尤其是包含「中國」在內的鄰居視為敵人,在現階段或許只是兼具洩恨的廉價娛樂。但隨著日本自己和美國衰退逐漸可視化,日本所處的外在環境與內部條件勢必劇變。屆時,被刻意嚴重煽動的敵意將成為適應新環境之沉重絆腳石。同時,那些附和日本排外主義而起鬨的外國人,也終將狠狠地遭到強大回力鏢之反噬。沉溺於排外與種族主義者,無法與他者建立對等共存的關係,只有支配或服從兩種選擇。即便現在對方只是可利用的「工具」,一旦被認為未能遵守服從規則,瞬間也會轉為被排斥與憎恨的對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