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香港影圈鬧搶拍潮,一個題材,你拍我拍,拼個你死我活,最盛者莫如《寶蓮燈》和《啼笑因緣》,又以後者為甚,邵氏、電懋兩大公司互不相讓搶著開拍《啼笑因緣》。邵氏起用全體導演,動用所有影棚,喝了頭啖湯。電懋稍遲,惟製作精良,彩色拍攝,更勝邵氏的黑白,廣為觀眾歡迎。說到演員陣容、邵氏起用天王巨星李麗華、凌波、關山;電懋不遑多讓,由學生情人林翠、葛蘭、趙雷擔綱演出。兩部電影,我年少時都看過,沒什麼印象,喜歡葛蘭,因而稍傾向電懋的《啼笑因緣》。

《啼笑因緣》的作者是張恨水,鴛鴦蝴蝶派掌門人,祖籍安徽潛山,作品以傳統媒體混合西洋小說技法,另創風格。他五十多年寫作生涯,寫了一百多部通俗小說,其中以《金粉世家》、《啼笑因緣》最負時譽。相傳魯迅母親問魯迅:「人人說你是大作家,有什麼作品,給我看看!」魯迅贈以《阿Q正傳》,過不久,母親對他說:「我看過了,真不如張恨水!」足見張恨水作品之受歡迎。《啼笑因緣》原著,在我進了電視台後看過,的確不錯。可我更喜歡張恨水的小品《山窗小品》,至今仍是我案頭讀物。

一九三零年三月十七日,張恨水的長篇小說《啼笑因緣》開始在上海《新聞報》副刊快活林連載,直至同年十一月卅日刊畢,小說有如原子彈爆發,震撼整個讀書界。滬上市民熱烈追讀《啼笑因緣》,連帶所及,《新聞報》銷量突破二十萬。同年十二月,上海三友書社推出單行本,連印十三版,後又再印正續集合訂本,至一九四八年,共印行廿二版。正版以外,更有盜版源源湧現。上海滿街滿巷,都在傳唱《啼笑因緣》。

一書轟動,不免有仿作出現,仿作中,據文史作家宋海東先生探索尋查,居然也有較為出色的作品,無妨,引介。其一:《新啼笑因緣》,上海紫羅蘭書局一九三三年四月出版,著者康尊容,其自序云——「本書原想撰成三十回付梓,現在因為有了他種關係,只湊付了二十回便發行了。時間的侷促……錯誤的地方自然是不會少的。」可想而知這是應付熱潮而寫的作品。

作者雖然引用了《啼笑因緣》的書名,卻擺脫原著的影響。原著樊家樹是富家子,到北平求學,結識了鼓書女郎沈鳳喜,一見傾心。而豪門小姐何麗娜本是樊家樹女友,奢華浮囂,家樹刻意疏遠,細膩地描寫了一段三角戀愛關係。在《新啼笑因緣》中,樊家樹已淪為一個偷香竊玉紈?子弟,而沈鳳喜則山雞化鳳凰,變成了雍容華貴的大家閨秀,何麗娜變身為大學校花,兼京滬名女人,裙下追逐者多如繁星,卻偏偏鍾情於玉樹臨風的樊家樹,人物性格盡變,橋段未易,依舊是一男數女的情感糾結,小說終以悲劇告終。

其二:《啼笑鴛鴦》,徐哲身著。四十回,共廿八萬字,一九三三年十月上海錦文堂出版,全四冊,書名、作者名字均由京劇名伶梅蘭芳題寫,可見隆重。人物方面,當然還是上海富家子樊家樹,受後娘刻薄,逼娶表姐顧眉香,藉口求學逃到北平,認識了沈鳳喜、何麗娜、何美娜、關秀姑,多角戀愛關係,藉此吸引讀者的注意。跟《啼笑因緣》不同,此書以樊家樹跟女俠關秀姑結合為終結,團圓結局,少了悲劇氣氛。

《啼笑鴛鴦》每一回結尾均有枕亞評曰,即徐枕亞對本回結構、內容、文字簡短的批語。徐枕亞乃清末民初江南第一才子,一部《玉梨魂》,名噪天下。一九三四年一月廿四日,《福爾摩斯雜誌》報道,徐枕亞發表聲明,並未在該小說上撰寫批注,直指錦文堂書局主人李鼎臣侵犯其名譽,因而狀告書局,要求賠償損害費兩萬元。書局亦云:「一切事務純為作者本人運作,並有稿費給予作者,因此對作者提出控訴。」兩事的判決結果,未再見報道,諒是私下了事。

徐哲身筆力不凡

多部仿作,以徐哲身名氣最大、輩份最高。徐哲身出生於一八八四年,是一個極具叫座力的作家,創作範圍廣衍,言情、偵探、武俠、歷史,無所不能。儘管有人批評徐哲身,名氣、實力不如張恨水,較諸徐枕亞,卻不見落了下風。仿作還有吳承達的《啼笑皆非》、沙不器的《反啼笑緣》、續《反啼笑緣》。亦有可取之處,一是留下大量民俗材料;二是隱隱寫出了中華民族鋤強扶弱的傳統美德和愛國情操。老大哥今聖嘆(香港作家),樽前曾對我說:「大多《啼笑因緣》仿作的作者,筆力俱不凡,像徐哲身嘛,素負盛名,又何須仿作呢!」言下不無感慨。夜雨紛紛,涼風習習,老哥,你在天上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