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因山火污染爆發口水戰,加拿大提醒美國歷史上兩國曾親密互援,呼籲災難面前應合作而非對立。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七月十七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發文,指加拿大山火產生的「骯髒、受污染而且不健康的空氣」入侵美國。煙霧越過邊境,籠罩美國中西部、東北部與首都華盛頓,芝加哥、底特律與華盛頓的空氣質素一度跌至危險水平,部分戶外活動與體育賽事被迫取消。特朗普認為加拿大管理森林不力,聲稱美國承受的損失「無法計算」,因此必須把污染成本加進加拿大商品現有的關稅。

加拿大方面沒有接受這種說法。安大略省省長福特稱有關批評「完全不能接受」。當時全省約六十五萬五千公頃土地正在燃燒,偏遠地區道路稀少,軍方需要出動飛機撤走居民。加拿大各地同時有九百五十五宗山火,救火力量只能優先保護受到威脅的社區。福特反問,若美國真的希望加拿大多砍樹、清理林地,何不先取消對加拿大軟木的關稅。他又提醒美國,加拿大過去在美國發生山火時曾派人協助,鄰國面對災難,本來應該互相救援,而不是互相開價。

這不禁令人想起一則笑話:耶穌教人愛你的鄰人,也愛你的敵人,因為兩者通常是同一個人。

這句話用來形容加拿大與美國,再合適不過。兩國今天經濟、能源、防務與人口流動密不可分,但這段關係並非天生和平。美國甚至在立國之前,便曾打算把加拿大納入革命。一七七五年,大陸議會希望英屬加拿大成為第十四個殖民地,下令進軍蒙特利爾與魁北克。理查德.蒙哥馬利由紐約向北推進,本篤.阿諾德則率軍穿越緬因荒野。飢餓、疾病與惡劣地形令部隊損失慘重。除夕夜,美軍在暴風雪中攻城,蒙哥馬利中彈身亡,阿諾德負傷。翌年六月,殘軍全部退回紐約。美國第一次試圖「解放」加拿大,尚未建國便先失敗一次。

一八一二年,美國正式向英國宣戰。戰爭起因包括英國攔截美國商船、強徵水手,以及北美西部的邊疆衝突,但不少美國政客也相信,可以乘英國忙於歐洲戰事之際輕取加拿大。前總統傑斐遜斷言,奪取加拿大不過是「走過去便成」。

現實卻並不如此。美軍將領威廉.赫爾率軍越過底特律河,向加拿大居民宣稱自己帶來自由,最後卻退回底特律堡。英軍將領布洛克與肖尼族領袖特庫姆塞聯手,製造大批原住民戰士即將攻城的假象。赫爾擔心城破後出現屠殺,竟把整支軍隊和堡壘一併交出。數月後,美軍再渡過尼亞加拉河,攻佔昆斯頓高地,最後仍被英軍、殖民地民兵與原住民戰士擊退,九百多人投降。

戰火更曾燒到兩國首都。一八一三年,美軍攻佔約克,即今日多倫多,焚燒議會與政府建築。翌年英軍攻入華盛頓,焚燒國會大廈與總統官邸。第一夫人多莉.麥迪遜離開前命人救走華盛頓肖像。加拿大人今天常說「我們燒過白宮」,說得痛快,卻不完全準確,因為其時加拿大尚未立國,執行任務的是英國軍隊;但英軍燒華盛頓,確實帶有報復美軍焚燒約克之意。兩個鄰國最早的外交往來,不是高峰會,而是輪流燒掉對方的公共建築。

一八一二年戰爭沒有真正的勝利者。美國沒有吞併加拿大,英國也沒有消滅美國,和約大致恢復戰前邊界。美國人記住新奧爾良之戰,把戰爭描述為第二次獨立;加拿大人則記住底特律與昆斯頓高地,把戰爭視為抵抗美國吞併的英勇歷史。雙方各自帶走一個勝利故事,彷彿打的是兩場不同的戰爭。

真正重要的是戰後的選擇。一八一七年,美英達成《拉什—巴戈特協定》,限制五大湖軍備。昔日為爭奪湖權而建造的戰艦逐漸讓位於商船。兩國後來仍有邊界和貿易爭議,卻沒有再次開戰。不過,沒有開戰不等於彼此毫無戒心。即使踏入二十世紀,美加仍曾秘密準備與對方作戰。

一九二零至一九二一年,加拿大軍方制訂「第一號防衞方案」(Defence Scheme No. 1),設想一旦美軍入侵,加軍便先越過邊境,破壞美國北部的鐵路與橋樑,等待英國增援。美國也有自己的計劃。一九三零年,美國陸海軍聯合委員會完成「紅色戰爭計劃」(War Plan Red),設想與英國開戰時先行進攻加拿大。英國代號為「紅色」,加拿大則稱為「深紅色」。這個計劃於一九七四年解密,外界才知道,在「世界最長的不設防邊界」背後,雙方都曾認真研究下一場戰爭。幸運的是,這些方案最終沒有實行。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美加反而在國防、能源、貿易和災害救援等方面建立起密切合作,昔日可能成為進軍路線的道路、港口與湖泊,逐漸變成兩國人員、商品與資源往來的通道。

美加的歷史關係一直給人兩國和睦相處的感覺,但事實卻不然。和平是通過打打談談和達成互惠互利所建立起來的。特朗普的新門羅主義好像是想打破這個格局。無論往哪個方向發展,昔日的和平好像都要離兩國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