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一九五九年四月中的一個晴朗星期天中午,微風輕吹,女傭卿姐帶我奔赴灣仔東方戲院,我手裏拿著熱騰騰粟米,一路咬,一路跟住人群向前走。才走了十來步,前面有人高喊:「謝賢、嘉玲!」人群起波動,後波推前波,你不走,後面的人也會推你往前走。卿姐怕我跌倒,一手抱起十一歲的我,一邊奮力向前擠。今天是《通心樹》首映禮,男、女主角謝賢、嘉玲應邀出席。消息傳出,哄動全港,工廠小姐、書院女生蜂擁而至。卿姐身胖,孔武有力,擠開人,向前衝。在人群隙縫中,我看到了謝賢和嘉玲。謝賢一身淺色西裝,鼻樑架太陽眼鏡,嘉玲穿著鮮色套裝,頭頂草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謝賢,興奮不已。

那年謝賢廿三歲,神清如長江皓月,貌彷似太華喬松,風度翩翩,相貌堂堂;嘉玲廿四歲,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怎地看,都是美人。謝賢挽著嘉玲玉手走入戲院,聽得人群喊他名字,止步,回身揮手。臉上笑容,真摯得像大孩子。那時我在端正學校讀小五,平日喜歡翻小說、看電影。小說迷金庸;電影,香港看謝賢,外國自然是阿倫狄龍。《通心樹》謝賢變戲路,演癮君子,有一場戲,毒癮發作,躺在床上,輾轉翻側,不住呻吟,眼淚鼻涕齊來。觀眾看得心酸肉緊,風流公子謝賢居然演活了癮君子。

再見謝賢,我長大了,一九八零年,王晶當上導演,入邵氏拍攝《千王鬥千霸》,領銜主演者正是謝賢。我跟王晶同在無線創作組工作,談得來,常常一起遊玩。某日,對我說:「沈公,我想你幫我一個忙,可以嗎?」我問什麼忙?他笑說:「我想你為我處男作當一個角色。」我跳起來,從沒拍過電影呀!王晶說:「不要緊,你按著我意思演就行!」

謝賢如天王級巨星

我真的跑進邵氏清水灣片場當明星,拍戲了。坐下不一會,影棚門外起哄:「四哥來了!」朝入口處一瞧,謝賢披著黑色大衣,邁著他慣常的步伐走了進來。王晶忙上前迎迓,招呼謝賢在私人座椅上坐下,劇務忙遞上香茗,啜了口,向四周的人微笑打招呼。那微笑跟廿年前一樣,漾著真摯無邪,一如天使。在我一邊的老牌演員楊志卿嚷起來:「真是天生的明星。擱我們邵氏裏的小生,沒一個比得上他。幸好他沒來,否則我們那班小生大半怕要丟飯碗了!」其實謝賢不是不肯拍國語電影,而是光藝公司不放人。

第三次見謝賢已是九十年代初,在影星陳惠敏新公司開幕酒會中,來了不少男女明星,謝賢依然成為萬人叢中一點綠。惠敏特別引他來跟我見面,說我是寫作的。謝賢一聽臉色變,「呵呵」叫起來,只說一句「你好」,轉身便走。看來對狗仔隊很有戒心,馮京作馬涼,誤以為我是同路人。

說到謝賢,其實我們有點淵源,他是我慈幼的學兄,五十年代,在修學院讀小學,是寄宿生,他有一篇文章《學校生活的簡寫》,用真名謝家鈺,刊在校刊,寫他的學生生活,抄一段如下——「早上六時起床,就跑到操場去,隨著自己的力量去玩。到了望過彌撒,吃完了早餐之後,我們就到課室上課了。下了課,我們又可以隨意時去練習功課,或寫字讀報,或做各種運動,因為從運動把體魄鍛鍊得好了,讀書的能力便可增進,那就可以集中精神,下苦工去學習哪。」少年謝賢喜歡運動,他是學校足球隊和籃球隊的成員,好玩性格躍然無遺。我在六零年入慈幼時,謝賢已加入電影圈,成了紅星。

七十年代初,我跟華南影帝吳(楚帆)二哥在佐敦敦煌酒樓午茶,提起謝賢。二哥說:「有兩個小輩,我印象難忘:一個是李小龍,頑皮透頂;一個是謝賢,不是頑皮而是神神化化(古古怪怪),因而我給他按上一個綽號叫『謝腎』,謝賢的賢字,下面兩點不要,不就是『腎』(也就是神神化化、古古怪怪的意思)了嗎?」對這個綽號,謝賢甘之如飴,從不忌諱。在接受訪問時,很坦白地說:「對呀,很多人都叫我阿腎,即使是任姐、仙姐(粵劇名伶任劍輝、白雪仙)當面都叫我阿腎,係呀,我腎腎哋㗎!」

謝賢就是段正淳

無線《天龍八部—六脈神劍》拍攝時,監製蕭笙叔要我們提演員名單,我只提了兩個:段譽:湯鎮業;段正淳:謝賢。一剔過!夥伴們拍手,轟然叫好。謝賢演段正淳,不作他人之想,他生來就是段正淳,你看他的五段戀愛吧!五個女人,戀愛時,深情比酒濃,分手時,只留下淡淡哀愁,沒有齟齬埋怨。這種風範,男人泰半做不到,電影圈裏大抵只有兩位男星有此氣度,國語電影張沖、粵語電影謝賢。男女情事能夠拿得起,放得下,分手也是朋友,談何容易,簡直比登天蜀道還難。謝賢、張沖風流不下流,直是典範。

賦七律一首,悼家鈺學兄——「光影浮沉七十秋,風流倜儻冠神州,千王霸氣猶存在,萬水柔情未肯休,晚歲登台驚鶴髮,平生灑脫勝王侯,而今駕鶴逍遙去,笑貌長留青史悠」,家鈺學兄音容永存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