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後港漂作家邵棟小說集《不上鎖的人》在港推出,他聚焦當代人無法擺脫的身份焦慮和邊緣體驗,但拒絕地域文學標籤。
作為一個港大文學博士、在港生活了十餘年的創作者,邵棟在當代青年「港漂」作家群體中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他的小說世界極少有聲嘶力竭的戲劇性衝突,也沒有刻意為之的宏大敘事。最新出版的繁體版中短篇小說集《不上鎖的人》,是他在香港正式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他講到自己的小說在台灣以及中國內地出版一直都比較順利,但在香港出版卻是第一次成功。所以於邵棟而言,這本小說的繁體化不僅是一次出版載體的更迭,更是一場將文本交還給故事發生地的奇妙旅程。
《不上鎖的人》簡體版二零二五年面世時,承載著內地讀者對南方海島的遠距離想像,而這次繁體版出版,邵棟希望能更好融入台港以及海外華語讀者的精神世界,將當下社會迷茫的瞬間、經濟波動或移民潮等事件寫進小說,讓他們知道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十年裏發生了什麼。此次繁體出版受三聯書店邀請,為使香港的讀者閱讀更為順暢,邵棟花費一年對全書文本進行了重新潤色與修訂,將繁簡轉化中可能出現的錯別字與語境瑕疵一一修正,更將書中涉及到的粵語發音、地道表達和代詞進行了更符合在地習慣的微調,同時增添了新小說《胭脂新村》與後記《渣男小說家》,使得這部作品能夠以最地道的香港步態出現在大眾視野。
邵棟提到,本書簡體和繁體版本並沒有核心上的差異。穿透書名那層「不上鎖」的隱喻,讀者能從他獨特的敘事肌理中看到,在這個高速發展的社交網絡時代,作為其中的個體如何去面對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異化。
不少以內地視角書寫香港的文學作品容易將這座城市「奇情化」或「符號化」——那些九十年代的港片、港劇與港樂,共同堆砌出一個癲狂、過火、隨時隨地都在發生戲劇性衝突的刻板香港,而邵棟則從他的觀察與經驗裏提煉出細水長流般流淌著人情味的香港生活。邵棟不想迎合任何現成的文學標籤,只是白描出自己真切感受到的情感,寫出一種真正屬於這個時代的當下狀態。
這種不迎合還體現在邵棟對書中地名的處理上。這本書裏,佐敦、銅鑼灣、何文田、深水埗等香港真實地名與街巷場景在文本中高頻出現,但不同於他的另一本書《空氣吉他》,那本書中會將相關地名作為篇名,然而在翻開《不上鎖的人》的目錄時,卻找不到任何地域性的特徵標籤。這並非創作者的疏漏,而是他身為小說家的美學堅守。邵棟認為,寫作者不需要背負刻意「突出地域特色」的包袱,正如西西、董啟章等老一輩香港作家在寫作時,也從不會將「寫香港文學」作為一種招搖的口號。既然自己已在香港生活十餘年,這片土地也給予了他文學土壤,這些地名如鹽入水,不需要在封面上招搖,就已在每一個人物的日常路徑中長成了血肉。

反對文學地域割據
面對當下中國文學界某種「裂土分疆」、要求作家必須扎根在某個固定地方寫地方故事的「諸侯紛爭式」生態,他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態度。哪怕他最近正在構思一個關於山西的故事、一個關於自己老家——常州的足球故事,他也並未想過成為任何地方文學的代表。他認為作家不必為自己加地域標籤,寫下當前的自我觀察,講出個體最真實的體驗,即可。
一九八九年生,原籍江蘇常州的邵棟,現任香港都會大學人文助理教授。讀者常疑惑學術思維是否會影響文學敘事?邵棟說,學術思維並不會禁錮虛構想像。相反,他直言自己正因為不喜歡極端結構化、系統化的理性學術思維,才選擇通過小說創作來逃避高強度的精神壓力。
邵棟認為,小說不需要講大道理,而應該去傳達更為朦朧、無法用學術概念精準定義的部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作品缺乏結構,特別是他的一些「學院派」作品,邵棟極其注重小說內部結構脈絡的合理性,並樂於在結構上做精巧設計。正如他所形容,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帶來一種遊樂場般的體驗,每一篇小說就像一個遊樂項目,呈現不同的風貌,給予不同的感受。也正因如此,《不上鎖的人》相較於其前作《空氣吉他》,在整體氣質與表達意圖上都展現了一種全然不同的當代都市群體性焦慮。
對於未來的寫作構想,邵棟坦言自己寫作只是「寫著玩兒的」,從不指望成為成名大人物,也不像很多「港漂」作家那麼上進,從未給自己設定過指標。在他接下來的寫作規劃中,有一個名為《螺螄道場》的短篇小說集計劃,但具體什麼時候能完成,邵棟無法確定,畢竟他作為「不上鎖的人」,有著無限走進與走出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