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日本高市早苗政權成立至今已兩個多月了。據各家媒體民調,整體支持率大致維持在六至七成之間。富士電視台系FNN於二零二五年底進行的民調顯示,高市內閣支持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五點九,其中,年輕世代的支持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二點四。對此,富士電視台政治部長高田圭太指出:「高市本人的形象明朗、表達方式淺顯易懂是重要因素之一。此外,透過調高『年收入之牆』,緩和稅制和社會保險上產生之不公平感等政策也產生了影響。不過,隨著時間推移,若多數人無法實際感受到生活品質改善時,當前的期待未必能持續下去。」 歷屆內閣中,也不乏在成立初期就獲得高支持率的例子,但在年輕族群中取得如此高支持率,幾乎沒有前例。勉強可類比的,或許只有相對獲得年輕世代支持的安倍晉三內閣。因此,在高市周邊也出現一種期待,認為年輕世代對高市寄予的高度期望與熱情,可能會成為支撐政權的強大基礎。因此,在高市政權內部,主張趁支持率仍高時解散國會、透過大選以掌握國會多數的聲音相當多;另一方面,由於自民黨本身的支持率並未同步上升,自民黨內也存在對解散持審慎態度的看法。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毛澤東在莫斯科會見中國大陸留學生時曾說過:「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處於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這番話一般被解讀為毛對新中國青年寄予愛國奮鬥、勇攀高峰的期待。然而,一聯想到約十年後毛動員年輕世代、發動文革的歷史,或許會對這段話產生另一層複雜的感受。 一般而言,對於年輕世代的政治參與,社會多半持著正面態度。簡要整理其可能帶來的正面效果:一,不僅是人口眾多且投票率高的高齡世代,其政策討論也更容易涵蓋包括教育免費化、育兒支援、獎學金制度擴充等在內,面向在職與年輕世代的資源分配。結果是,有助於優先推動奠定社會基礎、放眼未來的「長期政策」。二,年輕世代多為「數位原生」,且在多元性(如性別、LGBTQ+等)上的意識往往與上一代不同,因此有可能提出不受既有慣習拘束的彈性解決方案,為社會引入多元價值與創新。三,年輕世代參與政治,有助於提升整體社會的「當事人意識(主權者意識)」。四,可能緩和「只有年輕世代吃虧」的對立結構,提升民主的正當性與穩定性。若是經過跨世代協商形成的政策,這樣較能減輕不公平感,促進社會整體的共識形成,並成為孕育世代間連帶感的契機。 從正面的角度來看,年輕世代既是「活在當下的人」,也是「活在未來的人」。當他們的聲音能夠傳達到政治場域,社會的通透性將隨之提升,最終或可促成對所有世代而言都更宜居的社會,看似抱持這種期待的人並不少。 年輕人參政的感性與理性 然而,若將紅衛兵、希特勒青年團,乃至「太陽花學運」等案例中,年輕人能量被轉化為「執政者(或意圖奪取政治權力者)工具」的歷史一併納入考量,則會浮現另一個面向。例如:一,由於社會經驗不足,年輕世代較容易被「簡單明瞭的語言」或「強勢領導」吸引。正如希特勒青年團與「太陽花」所示,年輕世代對現狀之不滿往往成為激進勢力動員的資源,最終可能發展為劃分敵我、具有攻擊性的政治運動,並造成嚴重的社會撕裂。二,政治本質上是「妥協」的藝術,需要時間累積。若一味追求立竿見影的效果,導致缺乏充分討論,將損害政治品質。若把「妥協」視為「背叛」,便容易招致拒絕對話、僵化的「善惡二分論」態度。三,「數位原生」固然是年輕世代的優勢,但也存在透過假新聞、深偽等高度資訊操作,來操縱年輕人支持的「人造草根運動(Astroturfing)」風險(青鳥為典型案例)。四,若陷入極端進步主義,便可能輕視既有智慧、歷史脈絡,以及前人累積的法治精神與社會慣習,從而破壞社會穩定。紅衛兵「破四舊」的例子正顯示,無視歷史脈絡的運動,可能對社會造成難以修復的傷害。 總體而言,年輕人政治參與的弊端多半出現在「情感凌駕理性」或「被政治勢力利用」之時。或許有人會辯稱,紅衛兵與希特勒青年團屬於帶有公權力強制的動員,與民主國家的年輕世代參與不同;然而,從「太陽花」以後台灣社會的變化可以看到,即便在所謂的「民主社會」中,歇斯底里的政治運動或一時風潮也可能放任特定意識形態橫行,簡化「敵與我」的敘事,並強行塑造「認同政治」。在那樣的狀態下,自由、民主、法治與多元性均可能淪為被民粹式詮釋所容許的空洞口號,社會分裂也將迅速而深刻地加劇。心懷算計的政客假扮成年輕世代的理解者、刻意迎合的情況並不少見;而在達成政治目的之後,除少數成為政治暴發戶者外,多數年輕人往往仍被「下放」、被邊緣化。 高市將如何面對並利用其年輕支持層?在觀察未來日本社會於低迷與內向化趨勢中將走向何方時,這或許會成為一個值得關注的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