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在委內瑞拉的海岸線上,從北方遠道而來的艦船那冷硬的鋼鐵輪廓又一次的「展示」,又一次的「威懾」。空氣裏黏著鹹腥的海風,與一種更為隱蔽的、名為「制裁」的鐵鏽味。當我們談論一個帝國的「力量展示」,尤其是如美利堅這般龐然的軀體,其每一次肌肉的繃緊與揮拳,與其說是單純的進攻,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充滿內在焦慮的儀式。那指向馬杜羅的槍矛,寒光凜冽,卻在熱帶過分熾烈的陽光下,隱約映出了一絲自身的鏽跡與裂痕。 十九世紀的門羅主義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宣告,背後是整個新大陸靜默的歸序。二戰後馬歇爾計劃的支票簿,其力量不在於紙幣的厚度,而在於它能讓破碎的歐洲按照華盛頓的圖紙,在廢墟上重新生長出符合其心意的文明形態。那是經濟、制度、文化與意識形態的滲透,是一種「使之成為我」的、近乎造物主般的從容。軍事力量蟄伏其後,如閣樓上的傳家寶劍,威懾來自於幾乎不必出鞘的矜貴。彼時的力量是系統性的、網絡狀的,如一棵巨樹,其軍事不過是深入泥土的一條主根,而更龐大的生命力在於它那籠罩四方的、進行光合作用的樹冠——美元、好萊塢、矽谷的先聲、普世價值的話語權。 然而,樹冠再茂密,也敵不過時序的流轉。當新興的林木在東方、在南方鬱鬱蔥蔥地崛起,爭奪陽光與水土;當自身軀幹內部因養分流轉不暢而發出吱呀異響;那條最為粗壯、也最為原始的「主根」,便被愈發頻繁地、略顯急切地動用起來。對敘利亞的空襲,對阿富汗無休止的泥淖,在非洲之角的無人機陰影,乃至今日在委內瑞拉門口的艦隊陳兵,這些行動精確如手術,卻往往止於「手術」。它切除了一個可見的膿瘡,卻對肌體深處瀰漫的炎症與機能衰減,愈發顯得無能為力。它從一種終極手段,漸漸演變為一種常規的、甚至略帶慣性的「首選」表達。力量的本質,似乎在這一過程中發生了不易察覺的「硬化」與「窄化」。彷彿一位曾經的博學鴻儒,當其學說不再能輕易說服眾人時,便越來越習慣於用拳頭敲打講桌,以聲響來彌補論證的蒼白。 這便是「小題大做」的弔詭所在。非不為也,乃不能全也。帝國當然知曉,讓一個中美國家徹底臣服或轉向,最根本的途徑是讓其經濟與自己的脈動同步,讓其精英的子女嚮往常春藤的殿堂,讓其街頭青年沉迷於好萊塢編織的夢。可當這些更精微、更昂貴的「管道」出現淤塞——當人民幣在貿易結算中泛起漣漪,當非西方的現代性敘事贏得聽眾,當自家的社會模型顯露出深刻的裂痕——那最直觀、最易操控的軍事槓桿便成了決策桌上最觸手可及的按鈕。按下它,指揮室螢幕上會亮起令人安心的光點,國內的新聞週期會充滿「強硬」與「行動」的熱詞。 這力量的展示,往往攜帶著一股濃重的表演性。它發生在二十四小時新聞循環的聚光燈下,發生在推特與頭條的短暫熱搜裏。巡航導彈的尾焰,必須與社交媒體的「震撼」表情符號同步升空。這使得行動的邏輯,有時不自覺地向戲劇效果傾斜。目標的選取,時機的拿捏,需符合媒體敘事的起承轉合,要能製造出清晰的「反派」與「英雄時刻」。真實、複雜的地緣政治棋局,被壓縮成了一幕幕便於傳播、易於消耗的影像片段。在這場宏大的演出中,軍事行動既是道具,也是演員,而觀眾的即時反應(點讚、轉發、民意調查的浮動)反過來又成了導演下一步的指令。力量,在這迴圈中,被異化為一種「流量」,一種維持關注度的「資本」。 而所有這一切,都蒙著一層「感覺良好」的薄紗。這感覺,是美國政治極化中難得的共識黏合劑,是對盟友情誼略顯遲疑的一次背書確認,也是對潛在挑戰者一次不言的警示。它提供了一種即時的情感回報:看,我們仍在這裏,我們仍在行動。然而,感覺良好的薄紗之下,是更為堅硬的現實骨骼的隱痛。那骨骼上銘刻著:數萬億美元的國債如山巒疊嶂,基礎設施的衰敗如蔓延的苔蘚,社會共識的撕裂如深邃的峽谷,產業的空心化掏空了曾經引以為傲的工匠軀體。軍事霸權,這帝國王冠上最耀眼的寶石,其光芒越是熾烈,越是照出身下基座的裂痕與搖晃。這彷彿一個體力漸衰的巨人,越是感到腳步虛浮,越要將手中那柄越來越沉重的巨斧揮舞得虎虎生風,以斧刃的寒光來證明自己依然屹立。每一次揮舞,消耗的是本已捉襟見肘的內在氣力;而那寒光所映照的,不過是自身愈發拉長的、動搖的影子。 歷史的韻腳總是沉重而相似。回望羅馬,當其軍團的足跡不得不愈發頻繁地踏上帝國邊陲的沙礫,以鎮壓層出不窮的叛亂時,其核心的元老院與公民精神早已在奢靡與內鬥中鏽蝕。大唐的天可汗體系,當其需要不斷依靠和親與賞賜,而非文化與制度的向心力來羈縻四方時,盛世的帷幕後已傳來藩鎮割據的隱隱鼓聲。軍事力量的過度展示,往往成為體系性力量開始退潮時,在沙灘上留下的最後一道深刻的浪痕。它企圖用最後的聲勢,否認寂靜的即將來臨。當力量的表達愈發依賴於一次性的、消耗性的展示,當「感覺良好」的短期慰藉優先於構建「持續良好」的深層結構,美國的未來會否變成漫威電影的情況,劇本已經不能再演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