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老同學鄧君打電話給我,劈頭第一句:「葉關琦,你的偶像碧姬芭鐸(Brigitte Bardot,BB)香銷了!」鄧君古文底子深,用詞典雅,避用「死」字。聽了,沒半絲驚訝,都九十一歲了,美女如名將,不許見白頭,有誰逃得過死神?即便一代尤物BB,亦不能倖免。 前幾年在雜誌上看到BB照片,著實嚇了一跳,滿臉布皺紋,兩額呈鬆弛,兩眼沒有光,天呀!哪是昔日那個千嬌百媚的惹火尤物碧姬芭鐸!不不不,不是BB,是我老眼昏花吧,捧起雜誌就住?燈仔細瞧,厚厚微翹的嘴唇,精精巧巧的直鼻子,輪廓依然,氣質依然,不是BB是誰?我不由想起文壇老將金雄白多年前在中環蘭香室閣樓的一番說話:「沈老弟,女人無論怎麼漂亮,一老去,就無如一堆白骨!你看,楊耐梅、徐來、周曼華一到老,都嘸啥看頭!」這番話用在老去的BB身上,恰當不過。 一九六零年代初,我剛上中學,年輕,血氣方剛,看到馬路上漂亮的妞兒,都會多瞄一眼。這是男人的本能,不能說好色。看電影也是挑女主角性感美麗的看。第一個教我著迷的女明星是羅馬古裝電影《虎將艷娘》裏頭的白蓮達李,電影拍得平鋪直敘,情節也無動人處,惟是有一個鏡頭,令我們這班後生小子為之瘋狂,電影看了一遍又一遍。是什麼樣的鏡頭?就是一群婦女給兵士追逐,壓在地上,死命掙扎,露出了乳房。就是這個鏡頭,電影空前賣座。 從此,凡有漂亮性感女明星主演的電影,我們一班同學都會結隊捧場。接連看了馬丁嘉露、梅琳狄夢嬌、鍾歌蓮絲、蘇菲亞羅蘭、珍娜羅露寶烈吉妲和瑪莉蓮夢露……都是風情萬種的女星,美麗性感,烘動了少年們的春心。明信片藏在書包裏,閒時抽看,比賽誰藏得多!那正是我們爭看繁花的年代! 有一天,同學徐君跟我去看電影工餘場,那時我在筲箕灣讀書,巴士總站轉角有永華戲院,五點半的工餘場放映三輪外國電影,我們看的那套電影叫《惹火尤物》,法國片,羅渣華丁導演、BB主演。我一直不知道有BB,看了這部電影,我整個人炸鍋了,電影原名《上帝創造的女人》,可經翻譯戲名專家改成《惹火尤物》,立即深入民心。電影橋段非常簡單,BB飾演一個行為放浪的少女,生活在一個小鎮裏,調皮、性感,臉襯桃花,眉彎新月,專愛挑弄小鎮上的男人,男人盡皆成為裙下臣。電影以外的我們,像吃了迷魂酒,把她當成了偶像。於是,什麼馬丁嘉露、鍾歌蓮絲、蘇菲亞羅蘭……都給拋諸腦後了。 有同學反對我們的無情,說:「蘇菲亞羅蘭也有她的獨特味道呀!還有瑪莉蓮夢露(MM),一代性感象徵呀!」沒錯,在那年代,可跟BB比肩的,怕也只有MM了!然而,兩者風情是判然有別的。瑪莉蓮夢露的嘟嘴唇、瞇眼兒,是典型美國式的豪放;碧姬芭鐸的舐唇,漾著調皮外,還帶有對男性的藐視,是法國式的傲慢。金雄白說過:「男人大多犯賤,喜歡女性侮弄,所以調皮的壞女人,最中男人意。」各花入各眼,我們的同學群裏,終於劃分成兩派,一派捧BB,一派愛MM,我是BB粉絲。 BB不同於MM,出身巴黎富裕家庭,聰慧佻脫,喜歡跳舞,少女時已經接觸芭蕾舞,十三歲考進巴黎藝術學校,少有名氣,十五歲就成為法國時尚雜誌《Elle》封面女郎。三年後,進入電影圈,起初只是跑龍套,戮力鑽研演技,爭得一席配角。是金子,總有發光的一天。可真正令她名揚天下的,正是一九五六年那部她丈夫羅渣華丁導演的《惹火尤物》,由此一舉成名,紅遍歐美,成為唯一可以跟MM頡頏的艷星。 BB性格獨特,不戀棧名利,三十九歲時,拍了最後一部電影《柯林洛特的幸福生活》,就宣告息影。以為從此歸隱田園,享受安寧生活,碧姬芭鐸卻從事保護動物運動,出錢出力,晚年成立基金,幫助弱勢人士,成為社保界的英雌。我的日本朋友高橋,拿著啤酒杯,跟我聊起中、外女明星的相異:「沈桑,你可知道中國電影女演員無論怎樣美麗、有名氣,退休後,就像一泓靜水,悄悄的,消失了。外國女明星可不相同,會為社會公益付出努力,造福人民。像我們日本的山口淑子,積極參與政治,為中低層階級服務。」說這話時,是兩年前的中秋夜,越一年,意外猝死家中。獨居老人的可憐、可哀,狠狠的刺進我心坎。 碧姬芭鐸走了,世上再難有如此誘人的可人兒!月兒朦朧,寒氣刺骨,困於斗室,七絕悼伊人。仙姝謫落倩誰收,一霎曇花謝晚秋,應是紅塵留不住,九天風露返瀛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