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香港金像獎由入行四十四年的梁家輝與馬華演員廖子妤分獲帝后。廖子妤在《像我這樣的愛情》中演繹腦麻患者的愛慾釋放,表演投入到心絞痛復發,成為大熱門,終獲影后加冕。

老而彌堅的本土影帝,厚積薄發的「外來」影后,陰鬱冰冷的「末世我城」,以及懷緬舊日的清新小品,共同構成了本年度香港電影金像獎的獲獎光譜。

四月十九日,第四十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公布獲獎名單。梁?堅執導的「都市傳說」《再見UFO》將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配角等五個重量級獎項收入囊中,麥浚龍導演的警匪巨製《風林火山》則幾乎拿下所有技術獎。演員獎方面,入行四十四年的老牌男星梁家輝憑《捕風追影》第五次問鼎金像獎影帝,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女演員廖子妤憑《像我這樣的愛情》中對腦麻病人愛慾釋放的精準演繹獲頒最佳女主角。另一方面,無論是斬獲十一項提名的電影《尋秦記》,還是以動畫片之姿與真人電影同台競技的《世外》,最終都顆粒無收;一人憑兩片同時入圍最佳男演員的古天樂以及罕有現身典禮的國際影后章子怡,最終也都與獎盃無緣。

伴隨著海外市場的萎縮,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香港電影化」是眾望所歸,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的金像獎更樂於將獎項授予與香港電影風雨同路的「香港電影人」,而非如章子怡這類於華語電影世界閃耀卻鮮少在港產片中露面的巨星。例如本屆影帝梁家輝雖然是憑藉合拍片獲獎,但相比起肯定他的表演,第五座影帝更像是對他耕耘香港電影這一方土地長達四十四年、年近七旬仍拍片不止的不懈努力的嘉獎,更像是「早來」的「專業精神獎」和「終身成就獎」。這樣重的獎項,自然也配得上他於頒獎典禮現場灑淚的那一份感慨。

而更值得稱道的是影后廖子妤。比起曾身體力行為港產片黃金時代添磚加瓦的梁家輝,這名三十六歲的馬來西亞「闖入者」,則是於世人皆稱香港電影日薄西山之際仍奮不顧身「撲火」、最終破繭成蝶的佼佼者。在大馬修讀廣播電影電視系後,二零一二年,廖子妤以模特兒的身份來港發展一年,其間偶然獲得試鏡機會,自此踏上演員之路,用十四年時間實現了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提名、最佳女配角獲獎,到加冕影后的「躍升」。

這期間,她演過不少小角色、跟過太多新導演,有些作品甚至是集資拍攝而成、只能在高校和民間放映的小眾獨立電影。但正如她在接受港媒專訪時所提到的,「我想被人看見,被人見到我的決心」,大到《像我這樣的愛情》挑戰飾演身障人士,小到《飯戲攻心》客串出演黃子華(同時亦是她的偶像)的媽媽,廖子妤都「豁得出去、演得出來」,甚至「拿命去做」。她自陳在《像我這樣的愛情》拍攝期間,由於太過投入而導致呼吸困難、心絞痛舊病復發,但比起自己的身體狀況,她更擔心自己在影片中的演繹會不會太似「模仿」,反而對不起她為「做功課」所訪問的真正的腦麻患者,最終成影后大熱門。

但無可否認的是,十四年來,無論香港電影走的是上坡還是下坡路,廖子妤的演藝事業自始至終與香港電影緊密相連,而並不會因她是一位非香港土生土長的馬來西亞籍華人,產生半分動搖。即使「香港電影」和金像獎的「圈子」越來越小,這份視胼手胝足共同打拼的「外來者」為兄弟姐妹的容人和感恩之心,也沒有半分改變。

香港電影界多年以來這般「休戚與共」的自我及群體認同,也再一次體現在《再見UFO》的獲獎上。這部拍攝於近十年前、原定二零一九年上映的懷舊清新小品,以香港人盡皆知的都市傳說「華富?UFO疑雲」為切入點,通過三位在香港公共屋?結識的童年好友由上世紀八十年代至當代(二零零三年)十餘年間的成長和人生起伏,與香港城市發展變遷共振。

以巨星的殞落象徵時代的轉折,用真假難辨的UFO,為未來留下哪怕是「奇幻」卻依然可以有更多可能的註解。包括「華富UFO」在內,影片使用的大量懷舊時代符號,都試圖喚醒香港人的共同回憶,就連女主角阿Sa(蔡卓妍)和兩大男主角黃又南、徐天佑,他\她們參與組成的男女組合Twins和Shine,也是這份回憶的重要部分。與同樣以香港(或者說是平行世界的香港)為背景、流露陰冷絕望的《風林火山》相比,《再見UFO》中的「我城」更貼地、更溫暖,也更為大眾所熟知和接受。與其說最佳影片獎發給了《再見UFO》,不如說這個獎屬於香港這座城市,也屬於每一個「風雨同路見真心」的香港人。

新片與新演員皆斷檔

但同舟共濟的感動,難掩前路未明的尷尬現實。縱觀本屆金像獎提名及獲獎名單,兩個突出的特點值得深思:其一是「倉底貨」集體「重出江湖」,其中包括推遲七年終於上映的《再見UFO》、二零一七年開機的《風林火山》、二零一九年就已殺青的《尋秦記》和《金童》等。換言之,無論以上幾部影片推遲上映的原因各自為何,它們能成為本年度提名名單最主要的組成部分,便代表真正於近兩年開機並攝製完成的港產片屈指可數。此前,包括金像獎協會主席爾冬陞、演員兼導演張繼聰等多位從業者表示,過去一年中香港電影有限的產量令他們擔心「頒獎禮是否還辦得成」,其中爾冬陞透露,過去一年上映的港片數量超過四十部;但與之相對應的是,截至去年年中,新開機的港產片不足十部。未來還會有多少待映的「倉底貨」重見天日尚未可知,但新片的斷檔幾乎已成事實。

其二是演員「見了又見」的重複,例如兩部影片拿下兩個影帝提名的古天樂,如今幾乎已到了凡出演必被提名的程度;例如憑《再見UFO》獲女配角獎的衛詩雅不僅是去年的影后,同時也在《風林火山》中擔任角色,今屆影后廖子妤同時也是提名名單中另一部《女孩不平凡》的女主演。極高的「復用率」折射出演員的斷檔,新面孔少之又少,曾經的新面孔熬成了老資歷,而真正的老資歷則成為了觀眾眼中的「老幫菜」——雖則不可或缺,但看多了實在厭煩。

金像獎之困折射殘酷未來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香港電影的「現在」與「未來」之間,似乎正如《再見UFO》或《尋秦記》的「冰封解凍」一般,隔著一個被無情大手快速翻過的世代。這是「前疫情」到「後疫情」的世代,是全香港乃至全世界都分崩離析、亟待重組、試圖在難以預料的各種變化中拼命走出迷霧的世代。在當下想像未來是一種痛苦,回望過去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前疫情」時代下《風林火山》、《尋秦記》等大片的製作思路和野心,顯然已與如今「影視寒冬」、短視頻流媒體當道、長片長劇難以「回本」的製作思路無法適配。但「後疫情」時代,如果僅將視野放在本土市場,以如同《再見UFO》這般的小製作「自產自銷」,顯然無法對抗本地戲院接連關門的窘境。

於是,香港電影還剩下了什麼?是最後的「港片希望」黃子華一年一度的新作,無論任何題材、任何角色,只要他出現在銀幕上票房便會大爆,於是整個香港影市只能期待他的「降臨」?是「古老闆」古天樂繼續獨力耕耘,台前幕後一把抓,「一人之力扛起港產片」,於是新演員、新導演只能等待他的慧眼和托舉?是好不容易製作出一部「爆款之作」,於是便十年如一日地在一個古老IP上吃老本(如十幾年前的《寒戰》到如今的《寒戰一九九四》),或者寄希望於下一個現象級(如《九龍城寨之圍城》到續作《九龍城寨之終章》)的誕生?還是如今年的《再見UFO》,前幾年的《白日之下》、《正義迴廊》、《窄路微塵》等小成本製作般,選擇以情動人、以理服人,延續「螺螄殼裏作道場」的傳統,以小搏大殺出一條血路去?這些,是留給明年,乃至更遠將來的香港電影和金像獎來回答的問題。

十年前,短片集《十年》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由前一年剛剛上任金像獎協會主席的爾冬陞親自頒獎。十年過去,如今的爾冬陞,則將二零二五年視為他入行來「最難的一年」———在經歷入圍影片遭DQ(取消資格,Disqualification)、頒獎禮贊助縮緊、港產片市場及製片規模萎縮等等難題之後,創立於一九八二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只有繼續發揮不畏艱險的「頂硬上」精神,才不至於讓未來的每一年,都成為它「獎生」中「最難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