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關心日本局勢的外國友人時常帶著憂慮詢問:「日本之右傾真的那麼嚴重嗎?」像是高舉「日本人優先」等帶有排外色彩口號的參政黨之躍進,或是被視為「右派政客」的前日相安倍晉三之「繼承者」高市早苗成為首相並維持高支持率,這些現象確實讓外界會覺得日本社會正在迅速右傾。

其實,過去的日本,「右」與「左」的界線相對清晰。多數人將支持資本主義體制的自由民主黨(自民黨)視為「保守右派」,而將對資本主義本身持批判立場的日本共產黨與日本社會黨(現為社民黨)視為「革新(進步)左派」。即使在自民黨內部,也可以區分出不同傾向:例如,具有權威主義思維、主張對美依附並積極推動修憲的勢力可被歸類為「右派」;相對地,比起激進改革更重視社會穩定、在承認資本主義的前提下追求經濟公平與傳統價值並存的勢力,則可被視為「左派」。

依照這樣的分類標準,岸信介、福田赳夫、中曾根康弘等人可歸為「右派」,而池田勇人、大平正芳、宮澤喜一則可歸為「左派」。至於主張對美自主路線、推動「日本列島改造論」等積極公共建設的田中角榮,也可以被歸類為「左派」。然而,當今的日本已不再是可以簡單以「左」與「右」二分的社會。例如,支持修憲與集體自衛權行使的前首相石破茂,同時又繼承田中角榮的路線,主張非戰主義,並對參拜供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持審慎態度。像石破這樣具有複合性質的保守派並不少見。他甚至在著作中提出:「保守就是自由主義(寬容)」。

右派市民的四種類型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談及日本社會「右傾」時,常被視為象徵人物的是安倍晉三。但問題在於,「右派」選民真的無條件地支持安倍嗎?日本中京大學現代社會學部教授松谷滿在其著作《「右派市民」與日本政治——愛國、排外、反liberal的邏輯》中,根據二零一七年針對一萬一千五百零八人進行的問卷調查,將所謂的「右派市民」分為四種類型:

(一)愛國主義者(支持政治人物參拜靖國神社與愛國教育者)

(二)傳統主義者(強烈反對同性婚姻與「選擇性夫婦別姓者」\日本婚後冠男性配偶的姓居多)

(三)排外主義者(厭惡除美國與西歐以外的外國,特別是中國與韓國者)

(四)反左派主義者(厭惡立憲民主黨與共產黨等「左派」政黨者)

接著來看這些「右派市民」對安倍的評價。

第一次安倍政權短命,但第二次政權(第二次至第四次改組內閣)自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二零二零年九月十六日,長達七年八個月,連續在任二千八百二十二天,為日本憲政史上最長。安倍在任內推動所謂「愛國教育」,並制定允許行使集體自衛權的安保法制,其排外與反左派的言行也屢見不鮮。從一般印象來看,他似乎是典型「右派」的代表人物。

然而,根據松谷的調查,所謂「右派市民」對安倍給予最高評價的比例卻並不高:愛國主義者約百分之二十、傳統主義者約百分之十五、反左派主義者約百分之二十,而排外主義者甚至不到百分之十。此外,在「右派市民」中,也有約兩成的人對安倍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在傳統主義者中約百分之十五,排外主義者中更高達約百分之二十五的人對安倍評價偏低。

這顯示,「右派市民」並未將安倍視為絕對支持對象。相對地,「左派市民」對安倍的低評價比例則高達四到五成,呈現出明顯的左右不對稱結構。

回顧安倍的言行與政策,他一方面對左派政黨表現出強烈敵意,並頻繁使用「擺脫戰後體制」、「奪回日本」等煽動性口號;但另一方面,在外交上卻相當務實,與中國和韓國的關係並非一味惡化。儘管被視為「親台派」,他仍曾決定邀請習近平以國賓身份訪日(雖因疫情取消)。對韓國方面,二零一五年安倍曾就慰安婦問題表達「道歉與反省」,並透過基金對受害者提供支援,試圖達成「最終且不可逆的解決」。此外,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曾與韓國保守勢力(如朴正熙政權)關係密切,並推動與統一教會相關的「國際勝共聯合」,為教團與自民黨的聯繫奠定基礎。從這些事實來看,對於排外主義者而言,安倍未必是理想的支持對象。

再者,安倍也被批評為言行不夠誠實,且對傳統家庭價值的關注相對有限,這也可能使傳統保守派感到不滿。

高市政權與意識過渡

總結而言,松谷的研究顯示,多數「左派」對安倍強烈反感,但「右派」對他的支持卻並非一致且穩固。那麼,作為「安倍繼承者」的高市早苗,其支持者究竟來自何種群體?若她的支持基礎同樣未與傳統保守層完全重合,那麼其高支持率或許來自於對社會不安感到焦慮、流動性高的群眾情緒。換言之,高市政權或許既是日本社會無意識虛無主義與法西斯化傾向的產物,也可能只是過渡階段。對於所謂「右傾」或「保守化」的現象,背後仍有必要進行更加審慎的分析與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