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東亞軍演對抗升溫,日本社會不安氣氛也蠢蠢欲動,冷冽冬日中京都尚存一絲清靜,超過百年歷史龍谷大學仍面向世界推動文化交流,龍谷大學理事長入澤崇表示,期待中日文化、學術往來不要受到政治干擾,積極推動人類文明改革,尊崇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進一步為亞洲和平做出貢獻。

二零二八年京都車站對面將出現一棟八層樓大樓,名為「共創HUB京都」,這是龍谷大學按佛教理念,讓大學、企業及銀行等金融機構「三位一體」的基地,會為學生提供一百個活動空間,企業和學生彼此交流,合作培養出能解決社會課題的年輕人,未來七、八樓則給年輕創業家使用,也非常歡迎中國留學生。

一九一二年成立的龍谷大學可追溯至一六三九年西本願寺所設立的學寮體系,是日本淨土真宗本願寺為培養僧侶與教學人才而建立的教育機構,進入明治時期,日本全面引入西式學制,龍谷大學在此關鍵轉折中完成轉型,成為日本最早的佛教大學,也象徵佛教對於現代性的回應,和中國佛教太虛大師推展「人間佛教」在東亞輝映。

二十世紀初本願寺門主大谷光瑞主持大谷探險隊,深入中亞與中國西北,調查佛教遺跡、古城與寫經,留下大量一手文物及紀錄資料,成為今日龍谷大學博物館的核心館藏,也使龍谷大學在敦煌學、絲路佛教研究中,具備全球少數能同時結合「實物、文本與歷史地理」研究條件,奠定龍谷大學在世界佛教研究中的地位。

做為日本歷史最悠久的佛教大學,如果把西本願寺托兒所、幼兒園也算進去,淨土真宗教育機構共有七十二所,已是日本最大教育集團,入澤崇也是這七十二所大學教育機構理事長聯會的主席,目標是把教育進一步轉型成為永續ESG的典範。

目前約有四百名中國學生,龍谷大學始終將中國佛教視為世界佛教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強化佛教成為一門能被跨文化共同研究的文明,在印度、中亞、中國、日本之間再到西方世界的流動,更突顯龍谷大學持續將館藏和研究,轉化為國際合作與公開展覽的一部分,這也是擴大佛教全球影響力的重要一步。

龍谷大學理事長入澤崇在佛教學術及研究上享有崇高地位,和亞洲學術機構關係友好,更推崇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和龍谷大學努力成果有許多相通之處。以下是獨家專訪內容:

人間佛教在日本發展推行的可能性為何?

從中國太虛大師(一八九零至一九四七)提出「人間佛教」理念,到佛光山傳承並發展了這一思想,基本上是對佛教的現代詮釋,特別是以「佛教與社會」這一重大主題為核心,探討佛教如何能夠對社會作出貢獻,我認為不僅在當今日本社會值得重新思考,放眼世界,佛教是否真正面對社會、回應社會,同樣值得反省。有不少人認為,在佛教談論社會貢獻之前,教義本身應當是核心,因此傾向於將社會貢獻視為次要。然而,如今社會問題日益嚴峻,我們更應重新思考太虛大師當年所提出的「佛教在社會中應發揮的作用」。我相信如今正站在這重要關鍵點上。基於此,龍谷大學也出現了越來越多以佛教精神為基礎、立志投身社會貢獻的學生,我們也希望能向社會更加積極地展現這樣的努力。

當然,全世界也有一些宗教家以相似的理念在努力,常被稱為「社會參與型佛教」。從越南戰爭時期的僧侶一行禪師(Thich Nh?t H?nh)就指出:釋迦牟尼佛所說的苦,包括「生、老、病、死」之外,還存在「社會之苦」,因為戰爭讓社會劇烈變動,由此產生了受苦、喪命、被殺害的人。這些由社會動盪所造成的苦難,也應當是佛教所要面對並回應的,一行禪師從這角度思考問題,也與中國「人間佛教」發想極為接近。在亞洲,立志以佛教來解決社會課題的人其實還不算多,但確實有這樣的群體存在。日本也同樣有人在這方面努力。

人間佛教在日本的發展樂觀嗎?

我認為這並不簡單,而是一條非常艱難的道路。正如我先前所說,確實有一些人正在做這樣的努力,但我仍覺得,力量還是不足。上一次「全球佛教校長論壇」結束後我去了佛光山,當時我看到了令我十分震撼的一幕:就在大佛與佛光山佛陀紀念館之間的參道(成佛大道)上,停著五十輛小貨車。準備把佛教的繪本送到各教育機構、小學和幼稚園。五十位司機都在現場,接著他們要接受法師開示,也就是說,法師把繪本的內容先講給司機們聽,讓司機們自己去為孩子們朗讀、講述。我看見這場景想到:「這才是真正的『人間佛教』啊。」正是「人間佛教」精神最具體、最鮮明的展現,也非常了不起,所以在我在西本願寺舉行綜合學園會議的期間,當來自全國的理事長與校長們都齊聚一堂,如果把西本願寺托兒所、幼兒園也算進去,一共有七十二所,已是日本最大教育集團,我分享了在佛光山看到的繪本朗讀活動、由司機們向孩子們講故事的做法,一位部長級主管聽完後說:「日本沒有這種事情啊!」也就是「想要傳遞教法的熱忱」。因此,在日本培養僧侶時,恐怕首先就需要一種能喚起、激發那種熱情的教育方式,就這一點來說,我們的看法完全一致。

日本目前佛教徒對於信仰及傳播理念的情況如何?

許多日本家庭對佛教幾乎一無所知,甚至只有當父母去世時,才意識到自己是淨土真宗的信徒。這些人對佛教完全陌生,往往第一次接觸佛教是在葬禮上。因此,如何將佛法傳達給對佛教毫無認識的人,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這也是我認為自己的使命所在。思考應該如何向對方傳達佛法,並引導他們思考在今後的人生中,能以什麼作為依歸而生活。從這裏開始,便能與他們展開對話。

現在全球受到戰火威脅,特別是東亞情勢增溫,您如何看日本佛教扮演的角色?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佛教界也曾參與戰爭,協助了戰爭行動,在此反省的基礎之上。我們需要思考整個過程中,各佛教宗派為何會協助戰爭?本來,佛教教導人們不可殺生,但結果卻站在了推動戰爭的一方。後來,各宗派都提出了「和平」的理念,但我認為,反省仍然遠遠不夠。如今,政治上也出現了一些不穩定的動向。我每次都會想起「人間佛教」這個概念。這裏的「人間」,通常我們理解是「人」,但太虛大師或星雲大師、佛光山使用「人間(????)」這個詞,是有特別含義的。「間」這個字,是我認為最關鍵的。比如說,國家之間,日本或中國,現在我和張先生正在討論的,就是我與張先生之間的這個「間」。這個「間」非常重要,佛教告訴我們,不應該讓這個「間」被切斷或破壞。因此,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中國提出「人間佛教」的理念,我認為正是出於當時的危機感。今天,我們也必須抱持類似的危機感。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如果出現可能被切斷的隔閡,佛教必須強烈主張,這種情況是不應該發生的。

理事長認為龍谷大學最吸引留學生的地方是什麼?

我們希望學生能夠共同建設一個更美好的社會。對於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也和國內的學生一樣,我會告訴他們:「希望你們成為社會變革的實踐者。」

佛教有時可以用言語來傳達,這是事實;但也可以透過「氛圍」來傳遞。也就是說,在龍谷大學學習的過程中,如果看到有人有困難,學生自然會伸出援手。能成為這樣的人,我認為關鍵在於環境,環境非常重要。舉一個典型的例子,有來自烏克蘭的留學生,當土耳其發生地震時,她們最先提出要舉辦募捐活動。她們說:「以前是我們被幫助,現在輪到我們去幫助別人了。」聽到這句話時,我真的非常感動。

目前日本佛教教育有哪些部分迫切需要改革?

當人們對佛教產生學習興趣時,往往會優先關注個人的心靈安定,或者把佛教理解為解決自己的苦惱與困惑的工具。這時很難去思考社會層面的議題。我認為,這正是目前佛教教育以及日本佛教界的弱點。個人始終是社會的一分子,並不是可以從社會中切割出來的存在。因此,使社會變得更美好,與使自己的內心安定、獲得心靈平安,並非彼此分離的兩件事。我認為,二者是密不可分的。最後,作為佛教徒,我們也與企業建立聯繫,保持關係。過去,企業往往優先考慮自身利益、公司利益。但正如我在台灣演講中所說的,如今越來越多的企業經營者開始思考社會的利益。因此,我們要與這些人建立連結。無論是企業,還是金融界人士,這樣的聯繫就像搭建橋樑。這正是「人間」的「間」的意義所在,所以,對我來說,今後要與各種不同的人搭建橋樑,這就是我未來佛教傳道活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