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四千七百名學生齊聚在柔佛州新山寬柔中學大操場,迎接新學年的開始,當中包括七百二十一名初一新生。寬柔中學是馬來西亞六十三所華社民辦的華文獨立中學(獨中)之一,校本部與古來分校和至達城分校,三間學校學生總數高達一萬三千餘人,規模不僅是馬來西亞最大,也是全世界除了中國以外最大的華文中學,展現了大馬華文教育的韌性與蓬勃景象。

馬來西亞華人在世界上以擅長多語見稱,大部分華人都能說、讀、寫華文、馬來文和英文,許多華人也能說粵語、閩南語、客家話等方言,這得力於大馬多元種族文化的環境,以及華人堅持華文教育的成果。大馬是全世界除了中國大陸和港澳台之外,唯一擁有小學至中學十二年完整華文教育體系的國家,逾百年來培養了無數多語人才,當中華人社會民辦的華文獨立中學以及統一考試(統考,UEC),開辦逾半世紀以來備受國際承認,但在本國由於種種因素而仍未獲官方承認,更掀起政治風波。

月前大馬執政聯盟中以華裔為主的成員黨民主行動黨秘書長陸兆福表示,將會見首相安華爭取承認獨立中學統一考試文憑,掀起激辯,安華表示需在符合憲法並重視國語(馬來文)的前提下討論,而一些馬來右翼政客則以不符國情、不尊重馬來文等理由反對承認統考,導致相關課題再度陷入僵局。

獨中統考由大馬華文教育領導機構華校董事會聯合總會(董總)與華校教師會總會(教總)(兩者合稱「董教總」)辦理,首屆統考於一九七五年十二月舉行,其產生的歷史主要源於《一九六一年教育法令》要求華文中學若要獲得政府津貼必須改制為英文中學(後來改為以馬來文教學的國民型中學),使到部分華文中學因堅持母語教育,拒絕改制,成為在政府教育體系以外的獨立中學(獨中)。由於政府不再為獨中生提供華文版的公開考試,獨中因此缺乏對畢業生水平的統一鑑定,導致獨中畢業生升學艱難。

董總主席陳友信接受專訪時表示:「統考不是我們主動要的,我們是在困難的環境之下找出路。」他指出,時任教育部長馬哈迪強力反對,指如果辦統考須面對後果,而當時的內安法令可以把人逮捕,但先輩們不卑不亢,威武不能屈,決定辦統考,「政府如果真的要逮捕就逮捕吧」!

統考曾面對禁令威脅

至於當時政府為何沒有採取行動,陳友信指出,前教育總監慕拉後來透露,政府原本要採取行動,但當時的教育部顧問和總監說,這些學校已存在超過一百年,獨立時允許它存在,教育法令也允許它存在,他們要在自己學校內考試,怎可禁止?為何允許他們讀書卻不允許考試?

華文教育在馬來西亞已有約二百年歷史,歷史比馬來學校還悠久。由於華人佔大馬人口比例並不低(早年佔人口四成以上,目前佔兩成二,約六百八十五萬),加上當年是由馬來人、華人與印度人三大民族共同爭取國家獨立,建立一個多元種族國家,因此華校在大馬一直都合法存在,並成為大部分華人子弟的就學選擇。目前大馬共有逾一千三百所華文小學(簡稱華小),皆屬政府學校;另有六十三所民辦獨中,以及八十一所當年接受改制的國民型華文中學(簡稱華中)。此外,華社還開辦南方大學學院、新紀元大學學院及韓江傳媒大學學院等三所大專。估計八成以上華人家長將子女送往華小就讀,形成大馬華人普遍能掌握華語文的基礎,而獨中和華中估計共接納約百分之三十五的華人學生,使到大馬華人擁有較高水平的華語文能力。

獨中沒有政府津貼

獨中因不屬於政府學校,故沒有政府的津貼,估計每年全國獨中需要數以億令吉計的經費,因此獨中需向學生收取學費,金額由每月十幾令吉至六百多令吉不等(約兩元到一百四十元美金),而不敷的經費則由董事會和華社負責。

獨中雖然由華社興辦,沒有政府資助,但教學品質及學術水準備受肯定,數十年來培育了數以十萬計各領域人才,遍布世界各地。現任中國清華大學醫學院長聘教授紀家葵、台灣群聯電子創辦人潘健成、在西方社會有頗高知名度的網紅Uncle Roger(黃瑾瑜)等,都是獨中畢業生,再往國外深造,取得不俗成就。在大馬政壇也不乏獨中生當上國會議員和州議員,包括現任財政部副部長劉鎮東和通訊部副部長張念群。

獨中統考一步一腳印,走過半世紀,已獲得全球逾千所高校,包括三百多所國內私立高校和數百間海外大學認可,包括澳洲、新加坡、台灣、香港、日本、中國大陸和英美等高校,統考證書作為入學資格被接受,證明其學術水平具備一定的國際標準,其水平相當於A Level或大馬政府辦的高級教育文憑(STPM)。從早期台灣的大學,到之後的新加坡大學,以及近年中國大陸的大學,都接納大量統考生入讀,作為世界頂尖名校的新加坡國立大學,也有比例頗高的統考生入讀。

陳友信表示,最初一些歐美大學收一兩個以統考成績申請的學生觀察其表現,其後才逐漸認可統考,而統考目前已是受西方大學接受的以中文為媒介的公開考試中最受歡迎的,就算以中國大陸、香港或台灣的高考成績去申請一些西方大學,可能也要先讀預科,但統考文憑生是可以直接進入包括名校在內的熱門科系(例如醫學系)的大一。

根據董總的數據,二零二三年全國獨中的八千六百餘名畢業生中,有八成八繼續升學,一成二就業;在升學的當中,有七成二(七千六百人)在國內升學,其中大部分進入私立大學或學院(佔八成一);二成八(二千一百三十人)往海外升學,前五名升學地區是台灣(七百八十一人)、中國大陸(七百零九人)、新加坡(三百七十二人)、澳洲(一百零二人)和英國(四十八人)。

諷刺的是,大馬政府接受許多外國學生進入馬來亞大學等公立大學就讀,而他們並沒有考過馬來文和馬來西亞歷史,當中中國籍學生佔最大比例,但政府卻不允許有考馬來文和大馬歷史的本國統考生入讀公立大學,這是對統考的不公平待遇。馬來社會也對獨中和統考存在誤解,認為他們不重視馬來文,因此董總最近製作馬來語版的視頻在網上散播,向馬來社會介紹獨中和統考,讓他們了解獨中也是愛國教育。

爭取政府承認統考是華人社會長期以來的期望,但由於華文背景,加上馬來社會的疑慮和反對,導致歷屆政府都不願意承認統考,一旦談及此課題,都有右翼馬來政客高調反對。馬來社會的觀點認為,獨中和統考不重視作為國文的馬來文,不符合國家的教育目標。其實在二零一八年全國大選前,時任首相納吉曾提及有條件承認統考的建議,即該考生必須在政府辦的教育文憑(SPM)考試取得馬來文優等的成績,當時甚至有政治人物指承認統考「只差最後一里路」,但隨著納吉下台就沒有了下文,直到民主行動黨秘書長陸兆福月前重提承認統考一事,再次引發激辯。事實上,大馬的檳城、雪蘭莪、砂拉越和沙巴等四州政府已承認統考,但在聯邦政府層面仍不承認,導致統考生不能進入大部分公立大學,也不能當公務員。

統考兩大問題不存在

安華最近提到關於承認統考的兩個問題,一是需符合憲法,二是需加強馬來文。陳友信認為兩個問題是不存在的,因為幾年前有馬來民粹主義者上法庭挑戰華校在大馬的法律地位,法院已裁定華校符合憲法。至於馬來文問題,陳友信稱獨中統考每年考生近一萬人,大約八成也在高二時考政府的SPM,所以馬來文不成問題。

陳友信強調,今天董總領導層是務實又有底線以及強大使命的,華文教育在馬來西亞的使命就是弘揚中華文化,語言只是載體,獨中有辦學主導權,用華文來傳播中華文化。「華校不是華人學校,而是華文學校,不管膚色,只要想學華文都可以進來。政府如果不承認,是國家的損失,導致人才外流。」

由於數十年來的爭取承認被刁難,華社不免出現一些氣話,認為政府不承認也無所謂。但陳友信表示,董總不能說氣話,因為有約百分之十五的獨中生經濟情況不好,不能到海外升學,他們在本地升學包括政府技職課程也受阻。「但我們不會改變原則、統考的本質和初衷來符合政府的要求。因為獨中的開始就不是為了政府的承認,而是為了給畢業生有深造和就業的機會」。

波德申中華中學校長張永慶表示,爭取國家承認統考,主要是意義上的問題,即「我們的奮鬥」得到國家認可,不能輕視其象徵意義與實質意義,而接受有條件的承認是政治上的需要,例如安華說要SPM國文和歷史科需優等。

董教總獨中工委會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潘永強稱,統考仍缺乏獨立第三方評估和認證,這是需要去完善的工作,作為爭取政府或國外承認的基礎。

波德申中華中學是大馬六十三所獨中之一,位於中部的森美蘭州,學生約八百人,屬中型學校。張永慶表示,獨中是自主辦學和自力更生的重要過程,是全世界除中國大陸和港澳台之外唯一從小學六年到中學六年的完整華教體系:「在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是跟多元社會綁定在一起的。從政治層面看,上世紀八十年代經歷很多風暴,我們抗拒單元主義,認為應該保持多元,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寬。獨中的路從總體來看,是我們自己的奮鬥、志氣、尊嚴、努力的結果,我們已經奮鬥出一條路,以全國六十三所獨中為代表,是非常輝煌的成績。從教育層面看,目前有約八萬名獨中生,統考文憑是我們奮鬥出來獲全球承認的文憑,也算是一個奇蹟。六十三所獨中統一在董教總旗幟下參加統一考試作為評定升學的水平,提供了很優秀的人才進入全球各大學,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七三年獨中復興運動

馬來西亞的華文獨立中學曾歷過一段慘淡經營的歲月。六、七十年代,由於獨中生無法參加政府會考,導致升學無望,使到許多家長不願將子女送往獨中就讀,獨中學生人數一落千丈,直到一九七三年霹靂州九所獨中發起「獨中復興運動」,華社大力響應,影響力擴及全國,才使搖搖欲墜的獨中浴火重生。

經過一甲子的發展,獨中在大馬有了不同的面貌,由於教學嚴謹、重視紀律,有部分獨中已發展成為名校,欲入讀的學子眾多,每年須通過入學考試加以篩選,例如柔佛州新山的寬柔中學、吉隆坡中華獨立中學等。自立自強的寬柔中學董事部,更在一九九零年成立南方學院(現已升格為南方大學學院),成為大馬第一所華社民辦大專。但有部分偏遠地區的獨中,由於當地人口稀疏及年輕人外流,招生不易,有些獨中學生人數更降至一百人以下,面對生存危機。

張永慶表示,他掌校的波德申中華中學由於座落於半城鄉區,也受人口外流和少子化衝擊,但由於該校距離吉隆坡不遠,而吉隆坡與鄰近的巴生共八所獨中每年招生都爆滿,一些當地學生因此選擇到波德申中華就讀,填補了本地生源減少的缺口,為此該校還建了新宿舍,接收外地學生。該校奮鬥求存的關鍵點是招生人數保持穩定性,也要維持學生成績的穩定。「未來會維持八百人小而美的規模,同學訓練的機會比較多,受關注度也比較強,可以保障升學出路。」

加強不同族群交流

獨中由於學生幾乎全是華人,接觸非華裔的機會不多,這在一個多元種族社會是一種缺憾。不少獨中也針對此問題作出針對性措施,陳友信舉例,巴生光華獨立中學與一間純粹馬來學生的學校結為姐妹校,兩校學生互相交流,在節慶時到對方學校慶祝,了解彼此的文化。他指出,大馬許多伊斯蘭教學校學生也是百分百馬來人,應該也要重視課外活動,加強不同族群的交流。

張永慶則認為,獨中因用華文教學,非華裔比較難跟得上,建議獨中可開華語班,容納有興趣的非華裔學生先把華語基礎打好,有助於吸引更多非華裔學生進入獨中。

進入AI時代,獨中要如何與時俱進?陳友信稱,董總已成立智能發展課程委員會,研究智能教育路線圖,並推出技職教育路線圖,推動獨中的技職教育。另外,董總也重新檢討統考,增加統考的多元評量,探討如何加強課程內容。

張永慶表示,面對AI,教育界其實是很滯後的,AI對教育的最大衝擊,是教育界必須認知到應用生成式AI能幫助教學。「但我們不會因為AI而懶惰,因為我們堅持進行課堂上的教學,訓練學生思考、思辨、作出選擇和判斷,還是我們教育最重要的內容。」他希望未來能夠成立AI教育中心,讓校內五十多個老師都能夠對AI教育應用有比較完整的看法,好好的教小孩應付未來社會的改變。

除了獨中,華小和華中也是大馬華文教育的另兩個重點,當中華小更是華教之根,若無華小,就不會有華中和獨中。華小和華中雖都屬於政府學校,但政府只負責教職員薪金及行政開支等基本經費,其餘如建設經費等仍需由各校董事會向華社籌募(政府的撥款不足以應付)。由於每年全國各地有大量的華校進行籌款活動,捐款華教也被形容為華社的「第二份所得稅」,體現華社對教育的重視,也反映政府資助的不足。儘管華小是政府學校,但若要增建華小也不容易獲政府批准,以致一些華人人口密集地區華小面對學生爆滿的情況,退而求其次的變通辦法就是將偏遠地區學生稀少的華小搬遷至城市地區。

吸引非華裔學華文

由於中國經濟崛起提升了華文的經濟價值,近十年來越來越多非華裔進入華小就讀,目前全國已有約兩成華小學生是非華裔,因此華小已逐漸變為全民學校,人民對華小的需求殷切,華社呼籲政府制度化撥款和增建華小,造福人民。

吉隆坡中華獨立中學董事長林景清表示,因中國崛起,未來中文的重要性大大提高,懂三語的大馬人成為全世界搶手的人才。他還指出,六七十年代有不少華人棄華校讀英校,很多後來都後悔,把孩子送進華校就讀。他對政府承認統考一事表示樂觀。

在全球的非華人為主國家地區中,大馬是唯一擁有完整華文教育體系的國家,也是中華文化傳承最好的海外華人社會,這歸功於百餘年來華教先賢堅持母語教育,已故教總前主席林連玉更曾因捍衛母語教育而在六十年代遭禠奪公民權,被華社譽為「族魂」。經過幾代人奮鬥,華文教育在大馬碩果累累,不僅為國家培養無數三語人才,在全球展現其優勢,也象徵多元種族文化在大馬扎根並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