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源,國際地緣政治與公共事務研究顧問。澳洲昆士蘭科技大學博士(媒體傳播、國際關係與公共政策),俄羅斯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政治經濟學碩士,上海大學法學本科。通中英俄三語,著有專著,發表九十餘篇研究與評論,研究聚焦「一帶一路」與中國對外關係及國際政治敘事。

二零二六年初,世界的注意力在多重危機中分散: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國扣押,特朗普威脅佔領格陵蘭島,疑似俄羅斯油船在大西洋被美軍截獲。然而,在這些頭條新聞的喧囂之下,一場已持續近四年的戰爭仍在繼續,並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演進。當外交官們在巴黎峰會討論和平方案時,俄羅斯的回應是火力,而非對話。峰會結束僅數日後,大規模導彈襲擊造成平民傷亡,基輔在嚴冬中陷入黑暗與寒冷,利沃夫地區則遭到具有核能力的「奧列什尼克」高超音速導彈攻擊。 在這樣的背景下,僅以國際法或道德框架理解俄烏戰爭,以侵略與反侵略、專制與民主、規則與破壞來闡述,雖無可厚非,但已難以解釋:在全球力量對比下,俄羅斯為何在經濟、軍事與制度條件並不佔優時仍承受高成本、延續衝突。若從莫斯科自身歷史經驗、國家結構與戰略文化出發,烏克蘭戰爭並非衝動冒險,而是一種高度「俄羅斯式」的理性選擇。 在俄羅斯國家記憶中,烏克蘭並非普通鄰國,而是歷史連續性的起點和戰略要地。在這一敘事中,烏克蘭若徹底西方化,並納入北約或西方安全體系,會觸及俄羅斯對自身國家身份與歷史定位的根本焦慮。俄羅斯地緣空間廣闊,卻缺天然屏障,歷史上多次遭西方入侵,使「戰略緩衝區」成為核心安全概念。冷戰後,北約持續東擴,意味西部安全縱深壓縮至極限。 然而,僅從帝國記憶或安全焦慮解釋俄羅斯仍不完整。更現實的事實是,俄羅斯在全球對比下並非真正強國。其經濟依賴能源出口,缺技術與制度優勢;金融體系、貨幣影響力與資本市場難以吸引外資;文化產品、影視與消費品牌亦難輸出軟實力。與美國、中國、歐盟相比,俄羅斯不是全球化秩序核心受益者。即便在傳統硬實力領域,優勢也有邊界。俄烏戰爭已暴露其在長期動員、軍工生產、後勤與技術更新的不足。俄羅斯並非不可戰勝,但展現的不是壓倒性實力,而是能承受更高風險、更長時間與更大不確定性的能力,這正是其獨特戰略特徵。 在這種「整體偏弱、局部強硬」結構下,俄羅斯發展出高度適應混亂的國家行為模式。它不依賴穩定、規則清晰、制度主導的國際秩序生存;相反,當全球秩序出現裂縫,當主要大國在政治、價值衝突與制度成本間猶豫時,俄羅斯能迅速行動,用有限資源製造不成比例的戰略震盪。 這一模式並非首次出現,從格魯吉亞、克里米亞到敘利亞,再到烏克蘭,俄羅斯多次在西方尚未共識、或不願付出真實代價的窗口期出手。它不追求全面勝利,而追求「不可逆的既成事實」。只要成本可控、風險分散、對手猶豫,行動本身便有戰略意義。戰爭核心在於重新定義紅線、重塑威懾,並迫使西方承認俄羅斯在歐洲安全架構中不可忽視的地位。在混亂世界中,俄羅斯追求的是秩序鬆動時的主動權。 從這個意義上,此戰爭非典型強國對外擴張,而是整體實力有限、在全球化進程中邊緣化的國家在混亂世界中最大化戰略存在感的行動。 有限停火對俄羅斯更有利 在這一背景下,「和平協議」對俄羅斯不是清晰終點,而是可被工具化。莫斯科更可能接受低烈度、可控、未徹底解決問題的和平狀態,停火、凍結衝突、模糊邊界、有限承認,比明確終戰條約更符合其利益。這種和平不意味著戰爭結束,而是重新包裝為外交與博弈部分。 俄羅斯不急於回到制裁前全球化秩序,它已意識到難以成為核心受益者,長期緊張、分裂與競爭的國際體系反而提供更大生存與操作空間,能源、糧食、軍事能力與地緣位置可不斷轉化為政治籌碼。 這一邏輯也解釋普京為何能影響特朗普,問題不在私人關係,而在於兩人對世界秩序直覺判斷重疊。特朗普質疑多邊機制、聯盟成本與價值外交,而普京擅長在此提供簡單、交易式政治想像。在特朗普語言中,北約是負擔,盟友是成本,而俄羅斯可能成為可談條件的對手。普京深知美國內部分裂就是戰略資源。無論特朗普再執政與否,俄羅斯已將「是否繼續為烏克蘭付出代價」轉化為美國政治部分。當戰爭成為內部分歧放大器,俄羅斯戰略目標部分實現。普京非「控制」特朗普,而是利用美國政治結構裂縫,使烏克蘭戰爭嵌入西方制度不穩定中。從俄羅斯視角,美國對俄要求停火、撤軍、制裁與行為約束,但缺乏莫斯科所需安全與尊嚴保障。真正不可接受的並非制裁,而是在戰略退讓後仍被排除在歐洲安全架構之外。只要這一根本問題未觸及,任何和平方案都難終結衝突。 因此,俄烏戰爭是否、何時結束無確定答案。俄羅斯不按時間表思考戰爭,而依據成本結構與戰略環境變化調整行為。 對亞洲觀察者,這場戰爭啟示不在立場選擇,而在於更深現實:在全球秩序不穩時代,國際政治將更多由不依賴秩序生存、反而能從混亂獲利的行為體推動。俄羅斯是其中最清晰、最具代表性案例。烏克蘭戰爭最終或許會進入某種和平,但將是不完全、模糊、結構性不穩的和平。它不會意味著世界回到原點,而標誌新、不確定時代的常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