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北京的導演趙婷憑藉電影《哈姆奈特》第二次獲得金球獎最佳影片。她用女性視角重寫莎士比亞家庭悲劇,將喪子之痛昇華為跨越時空、穿越東西文化的共通情感。
在憑藉改編自愛爾蘭女作家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同名小說作品的電影《哈姆奈特》(Hamnet)於二零二六年第八十三屆金球獎斬獲劇情類最佳影片獎項後,奧斯卡最佳導演得主、華人女導演趙婷(Chole Zhao)不僅成為繼李安之後第二位兩度獲得金球獎最佳影片的華人導演,她本人也正逐漸與自己的又一座奧斯卡小金人無限接近。 令人欣喜的是,她獲獎的消息也同樣公開出現在了她的家鄉——中國大陸的社交媒體上。雖然其新片是否能在當下這一歷史時刻引入中國大陸院線公映仍然是一個未知數,但距離她上一部獲獎作品《無依之地》於中國大陸公映前撤映風波已過去數年,這股類似「解禁」的勢頭仍不失為一股悄然吹來的春風。 事實上,在整個二零二六年頒獎季,趙婷與她的《哈姆奈特》一直在不斷刷新自己專業生涯的「第二次」,例如第二次獲得多倫多國際電影節「觀眾選擇獎」等。這意味著在漫威電影《永恆族》之後趙婷的又一次「歸來」,也同時彰顯其在國際影壇影響力及認可度的提升。 當然,與上一次獲得奧斯卡獎時一樣,如今的趙婷依然沒有讓自己囿於某種所謂東方式、西方式或任何確切的具有文化分野的敘事中,而是始終試圖尋找能夠突破這些界線的、由「人」出發的表達。正如她曾就《永恆族》接受採訪時所提到的:「我的心中充滿了許多情感。那時我拍了三部電影,走遍世界,遇見許多人,看見東方與西方、不同文化的交會。我的心中就像有一座火山,我迫切地想檢視人類的狀態。」只是相比於《永恆族》所處的無限的漫威宇宙,《哈姆奈特》的世界更具體———它圍繞特定時間點的一個家庭,一對夫妻與他們的子女,以及他們的情感流動。只不過他們不是普通的夫妻,他們是英國文豪莎士比亞和妻子阿格妮絲(Agnes),以及他們早逝的兒子哈姆奈特。 十一歲告別人間的「Hamnet」哈姆奈特,與莎士比亞最偉大的悲劇「Hamlet」《哈姆雷特》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數百年間的研究和討論告訴人們,答案是否定的。但這並不妨礙後世創作者和各種形式的流行文化對其進行或浪漫、或殘酷的演繹。而小說及其改編的電影《哈姆奈特》,則將《哈姆雷特》定義為一部莎士比亞經歷喪子之痛後的「悼亡之作」,但卻並不於莎士比亞的發跡、創作、成名之路著墨,而選擇從「被歷史忽略的」莎翁之妻阿格妮絲的角度出發展開敘事,以被野性、靈性包裹著的女性之眼,閱讀歷史書中缺席了的莎士比亞的家庭,見證十六世紀英國鄉村裏無可挽回的喪子悲劇,以及雖然是虛構卻足夠動人的《哈姆雷特》誕生故事。 為此,創作者為阿格妮絲賦予了近乎超現實的、來源於自然的「預知」靈力——通過觸摸一個人的虎口,阿格妮絲便能預知他未來的命運。在影片的大部分時間裏,阿格妮絲正如希臘神話(同時也是片頭莎士比亞向阿格妮絲講述的故事)中的寧芙(自然精靈)歐律狄刻一般,輕盈、活躍,連接自然與人間。她判斷莎士比亞絕非池中物,於是想辦法鼓勵他去倫敦成就自己的戲劇事業;她堅守自己「保護每一個孩子」的誓言,於是在龍鳳胎女兒茱蒂斯出生即被判斷為死亡之際,從死神手上將女兒奪了回來。她也篤定自己的「預知之力」,以至於她始終相信茱蒂斯才是那個可能被死神選中的、隨時可能離自己而去的孩子,而自己能清楚看見未來的兒子哈姆奈特,一定可以平安順遂地長大。 「對我來說,主線是對死亡的恐懼……一旦被迫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與之共振,你便與它融為一體,那種分離的幻覺隨之消散,你將變得無畏,不再懼怕死亡。」趙婷如此闡釋《哈姆奈特》的核心:人類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以及人與自然的共振。真正的自然之力所帶來的,是擁有「靈力」的阿格妮絲都無法預言的「未知」:通往冥界的大門打開,疫病沒有帶走她用盡全力守護的茱蒂斯,反而輕而易舉地取走了哈姆奈特的性命。她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但卻好像什麼都沒有做到般失去了一切。《哈姆奈特》依然繞不開趙婷所鍾愛的人性與自然的議題:當眼前的世界突然崩塌,人要如何在碎片中拼湊自己,再重新站立? 在《哈姆奈特》的後三分之一段,趙婷並沒有像小說原著般繼續將視角停留在阿格妮絲一個人身上,而是將莎士比亞與阿格妮絲的痛苦進行並列:阿格妮絲停留在原地,對她而言,痛苦是永遠空了一塊的舊房間,是埋葬哈姆奈特屍骨的泥土,是日常的生活如影隨形;而對莎士比亞而言,痛苦是他即使躲進倫敦依然在腦中徘徊的鬼魂,是他站在洶湧河邊依然難解的「生存還是死亡」的疑問。創作者並沒有對「哪種痛苦更沉重、更『實在』」進行道德審判,而是最終用一齣戲劇——莎士比亞以哈姆奈特之名創作的《哈姆雷特》達成男與女、生活與藝術、生存與死亡的和解:莎士比亞化身老哈姆雷特的鬼魂,代替現實中的兒子成為了「死去的人」。這也意味著,此後的五百年中,哈姆雷特(哈姆奈特)將一直在舞台上活著,而老哈姆雷特(也即是莎士比亞)將一遍又一遍地向兒子重複著「adios, remember me(再見了,記住我)」的告別。原本因丈夫使用哈姆奈特之名創作戲劇而出離憤怒的阿格妮絲,也就此讀懂了以「藝術」之名傳達的思念與愛。 這並不意味著影片的敘述重心與核心人物從阿格妮絲轉變到了莎士比亞身上。相反地,當莎士比亞選擇以創作和扮演一個「鬼魂」的方式「讓自己死、讓兒子活」,恰恰顯示出他對於阿格妮絲在哈姆奈特死後長期沉溺的愧疚感產生了共鳴,以至於並不具備靈力的他,願意用「魂靈」這種超自然的方式,在舞台上與兒子完成某種生命的置換。 雖然趙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明,最早對於接手這樣一部電影的拍攝顯得十分猶豫,因為母親這個角色在她之前的電影中從未出現過,自己「內心懷有很深的『母性創傷』(這或許與她本人的個人經歷不無關係)」。但如今回看影片不難發現,一以貫之地,《哈姆奈特》始終仍是一部從女性出發的電影,它讓作為被歷史留名的主角威廉.莎士比亞退居到背景裏,讓被史書記錄為安妮.海瑟薇的「莎翁夫人」重新獲得「阿格妮絲」的名字,並且成為故事的主導:她吸引著威廉的目光,決定著自己的婚嫁,保護著自己的子女,直到她什麼都不能做為止。 但如同趙婷金球獎獲獎感言中所提及的:「藝術家最重要的是學會脆弱,讓自己被看見——不是我們應該成為的樣子,而是真實的我們。」她所關懷的始終是最赤裸的人類情感與人性幽微,它們或許有性別之「別」,但它理應更宏大、更寬廣,好似阿格妮絲與莎士比亞展現形式不同的痛苦與哀傷,最終必然會跨越性別、年齡、國別甚至時空的界線,殊途同歸地被看見、被記住。 戲劇與現實悲情呼應 趙婷坦言,自己作為一名非英語母語背景的創作者,其實並不能完全理解莎士比亞戲劇原文的含義,甚至只能讀懂三分之一——事實上,正是小說與電影《哈姆奈特》這種看似與史實不符的虛構演繹,使得莎士比亞和他的《哈姆雷特》不再只是以古英文撰寫的戲劇劇本,而成為了「悲劇背後是更多悲劇」的一個具象。劇中的每一句台詞飽含的情感,都因為現實的悲劇而顯得有所憑依。而莎士比亞的妻子也從此不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經歷過喪子傷痛的母親。她在影片結尾處向舞台上倒下的哈姆雷特所伸出的手,幻化成無數隻手,不僅在數百年間一次次向踏入幽冥之門的兒子進行最後的問候,也透過銀幕呼喚著所有觀眾,一同目送所愛之人踏入靜謐和幽暗的死亡之林。 《好萊塢報道者》援引美國知名導演斯皮爾伯格(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的評價,認為趙婷通過這部電影證明了自己是「這一代最傑出的敘事者之一」,「趙婷成功地將個人化的家庭悲劇昇華為全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