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香港園區日前正式開園,香港特首李家超主持典禮。而提及港深河套開發史,前深圳市科技局副局長張克科被視為「再適合不過人選」。現年七十四歲的他十七歲離開家鄉長沙下鄉當知青,三十七歲時再別星城南下深圳。自九零年起接觸深港合作事項,張克科目睹了香港回歸前後深圳河兩岸的雙城故事,也一直在不同層面參與實踐,且親歷了從香港回歸前的落馬洲河套研究到回歸後第一任特首提出創新科技發展策略,再到第三任特首提出建設港深大都會並布局十大跨境基建,第四任特首推進港深社會經濟深度合作直至融入國家大局、做「一帶一路」「超級聯繫人」,第五任特首落實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首創北部都會區和「雙城三圈」戰略構想,到第六任特首倡導「超級增值人」、「雙向跳板」重要角色的「深港間合作呈不斷推進、不斷突破態勢的全過程」,直至退休十多年後的今天都放不下。
「河套」的命名跟張克科關係甚密。他回憶道:「在深圳河的治理中,更多是講『深圳河沿河經濟帶』,當時用了一個很長、且繞口的名字描述深圳河治理構成的河道變化:深圳河皇崗—落馬洲段裁彎取直後一平方千米南移土地。那時候還沒有『河套』概念,大多用這樣的表述來說明這個需要合作發展的項目:『利用深圳河裁彎取直之後,落馬洲段有一平方公里南移的土地,重新劃定管理線之後就可以開展多項合作,如與福田保稅區配合,建立合作的高科技園區等。』這個項目被定義為跨境科技園,從一九九一年起,委託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團隊做的第一個研究。怎樣將這個繞口的表述以一種簡潔明瞭的方式表達出來?圖看多了我總覺得和小學課本上黃河中游的河套地區很像。就查字典,河套到底是專有名詞還是地理名詞?專有名詞不能隨意使用,但地理名詞就可以。河套,指的是河流彎曲成大半個圈的河道,亦指這樣的河道圍?的地方。之後我在工作圈中就將之前那個拗口的說辭換成『河套』方便討論。一九九五至九六年間,這一區域在我們的研究報告、工作交流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皇崗—落馬洲河套』這樣的表述於是在約定俗成中開始固定下來。」
河套是在上世紀治理深圳河過程時裁彎取直後所形成。回歸後的國務院第二二一號令曾明確以新河中心線為港深兩地區域界線。根據基本法河套土地按過境耕作地處理權屬深圳,管理權交給香港。張克科認為,二零一七年一月三日簽署的《關於港深推進落馬洲河套地區共同發展的合作備忘錄》「是一個重大轉折」,「自此深港雙方解決了深圳河治理過程中形成的歷史遺留問題,劃入各方的土地以管理線為界確權,河套交由香港特區政府開發,取名『港深創新與科技園』,同時在深圳側另劃約三平方公里土地,香港支持深圳向中央爭取新政策」。
在書中,他披露了這個化解多年僵局,成就「一河兩岸、一區兩園」全新格局的過程。作為河套發展的長期推動者,前特首、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在一次研討會的發言似可作印證。他提及,二零一六年底,他和時任深圳市主要領導協商解決了近二十年沒有解決的河套土地業權問題。之後,深圳方面在深圳一方規劃出近三平方公里的土地,和香港的河套協同發展。據梁振英估算,園區完成時,總樓面面積約等於八十六座中環怡和大廈的面積。
說到河套,出身於新界「彭鄧廖侯文」五大族之一的新田文氏家族第二十五代傳人文伙泰(William Man)是繞不開的人物。「文伙泰的母親本是深圳皇崗村人,後嫁到河對岸的元朗新田鄉。」張克科在書中寫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從倫敦回港發展的文伙泰擔任過新田鄉鄉事委員會主席,後兼任元朗區議員及鄉議局議員。「他敏銳地捕捉到深圳開發建設的機遇,一九七九年就北上投資,他與河套的不解情緣就是從一九八三年參與深圳東門老街近二十萬平米土地進行為期三十年開發運營的項目(即以文山樓、光華樓、西華宮等為代表的傳統建築風格商業、辦公組群)開始。」
文伙泰日後被人稱為「皇巴士大王」,也跟他一九九七年三月正式開通來回落馬洲及皇崗的跨境穿梭巴士有關。隨著「九七」臨近,身為深圳市政協常委的文伙泰還曾認捐一千萬元人民幣成立深圳特區促進深港經濟發展基金會,藉此動員各方面力量推動河套地區發展研究,並最終推動深圳市委市政府設立專題調研組,對深港合作,特別是一河兩岸和跨境河套問題進行深入研究和匯總。此後,河套研究由民間主導轉變為政府引導。
一九九六年,張克科參與籌拍了電視片《為了深圳河兩岸的共同繁榮》,送給北京各部委領導和專家。「看完後,大家對河套的意義和價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九五、九八、零八、一五年他曾多次前往深圳河香港側沿河禁區考察。二三年二月,三年疫情阻隔後他再去香港,沿?深圳河香港一側從東到西再走了一趟;二四年八月陪同北京的智庫專家沿線勘察;二五年一月為修訂書稿再次走進港深創新科技結合部河套。之後他多次陪同投資者考察河套八—九—十一號新樓工程,十二月廿二日親臨開幕現場,感受這三十五年來的里程碑之路。朋友們稱他是三十年來在不同時期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從深圳到香港,還從香港到深圳,全線覆蓋的「特種兵」。
長期跟蹤河套議題,張克科認為,河套區的港深「兩園」不能割裂來看,而要作為「一區」整體探討發展方向,「求異存同」:「當兩地的制度和標準不一致時,應當遵循制度更靈活、標準更國際化的一方;當兩地的政策優惠力度和措施不一致時,應當遵循優惠力度更大、支持措施更多的一方,這樣才能實現河套區作為一個整體的協同發展,並作為一個『齒輪』帶動港深兩地的長遠發展。」
來深圳前,張克科在湖南省文化廳工作,現場考察過重修岳陽樓工程。「岳陽樓沒有一根釘子,所有柱樑都用榫卯結構,渾然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穩定堅固。」他建議,在深港合作結合部可設計在香港側建立「河套錨地」,在深圳側設立「灣區驛站」。「錨地」為註冊地,「驛站」提供服務空間。比如,在香港園區註冊入駐的企業,可在深圳園區入駐而無需重複註冊。「讓深圳園區開放門戶、配載資源、提供服務,打破行政區劃的籬笆,不以交稅、利潤設門檻,不要只為在福田註冊的企業提供服務,而是『誰都可以來』,成為改革新標竿。」張克科向別人介紹「灣區驛站」構想,能理解的不多。「別人不聽我也講」,張克科說:「我從立體的角度看深港合作。一些人說河套,基本上是從『本本』上去講,很多規劃和想法是概念層面的,因為不了解河套園區的來龍去脈,觸及不到關鍵的現實問題。」
中央港澳辦主任夏寶龍二五年二月曾專程到河套香港園區調研,在聽取了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局長孫東關於園區建設進度和下一步工作部署的匯報後曾表示,河套應該成為整個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的「塔尖」,期待之情溢於言表。「河套要做一些香港和深圳單獨做不了的事情,能夠對香港為國家聯通世界發揮更大價值。」張克科引用夏寶龍之言強調,「一定要敢於突破,善於借用,巧於融合」,打破深港制度差異,同時也是探索最大限度、更高水平的對外開放營商環境,這樣河套才能真正有所突破,站在「塔尖」。
同年三月,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香港園區第一期兩棟大樓平頂,早前完工的人才公寓大樓已可「拎包入住」。政府相關部門即將?動搬遷第一期餘下十四公頃用地上新冠疫情期間所建的社區隔離設施工作,並於年內完成土地平整工程,以盡快釋出相關地塊予園區,使其回歸創科用途。立法會議員黃錦輝在為《港深河套:飛地秘辛》一書所作的序中直言,過去因政治爭拗而阻礙發展步伐,導致河套區多年來停滯不前。現在雖然全面提速、提效,但河套香港園區第一期餘下五座大樓,預計二零二七年起才能陸續完工,「明顯落後於國際競爭對手。這樣的延誤已令不少跨國科技企業轉投深圳、新加坡等已成熟的科創區,我們唯有急起直追才能重拾失落的時間」。
另一位張克科合作多年的立法會議員、香港資訊科技聯會會長邱達根也認為:「創建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可算是初步實現了深港共同構建,疊加兩地優勢資源的理念。接下來將迎來更關鍵的一步,就是如何利用好這些土地,落實上述理念所需的種種創新和突破。」在他看來,率先進入河套香港園區的企業及科研機構必須與深圳方面深度合作,充分利用兩地優勢,開發新的科技應用場景或在產品研發、原型製作、產品設計、測試等高增值工序上有所突破,才能夠奠定穩固基礎。「它們的成功將促使河套成為內地與香港科創合作的示範區及先導區,同時把這些合作經驗和成果輻射到未來的新田科技城。」
借飛地實現制度突破
二五年八月,國務院發布《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深圳園區發展規劃》兩週年,作為深港澳科技聯盟顧問、深圳市先行示範區灣區組專家,張克科認為,內地目前已有廿二個自貿試驗區,擁有獨特優勢的河套可比前海、南沙、橫琴自貿區走得更前,以新皇崗口岸二零二六年啟用後釋出的四十萬平米貨場土地為契機,將該處作為大灣區實施與香港單獨關稅區試點的「飛地」,實現制度改革更大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