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二零二六年縣市長選舉號角響起,台灣地方政治版圖再度進入關鍵重整期。長期由民進黨穩固執政的南部兩大直轄市——高雄與台南,因現任市長任期屆滿,首次同時出現「接棒選戰」,也意外為藍營創造了難得的突破窗口。

過去很長時間,民進黨在高雄與台南累積起高度穩定的治理與選舉優勢,兩市也被視為綠營最堅實的政治票倉。但任何長期執政的地區,一旦進入接班期,結構性風險便隨之浮現:個人魅力能否複製、派系能否順利整合、選民是否願意繼續買單,都是無法迴避的考驗。

對國民黨而言,二零二六年不再只是避免潰敗的防守戰,而是一扇難得的機會之窗。即便無法全面翻轉南部版圖,只要能攻下高雄或台南其中一都,其政治震撼都將遠超地方層次。一旦南台灣出現破口,動搖的不只是地方政權,更是民進黨長年建構的「南部鐵票區」想像。對同時身兼總統與黨主席的賴清德而言,將是難以承受之重,勢必為二零二八年連任之路投下變數,或引發黨內對其領導力與選戰布局的重新評價。

換言之,高雄與台南之戰,早已超越地方首長選舉本身,而是牽動二零二八總統大選走向的關鍵前哨。藍營能否突破結構性限制,綠營又能否平穩完成權力交接,將深刻影響未來數年台灣政治的整體格局。

而這場攸關二零二八大選的前哨戰,並未等到正式藍綠對決才開打,而是率先在民進黨內部引爆,高雄成為第一個承受壓力測試的城市。

民進黨高雄市長初選結果揭曉,戰況如同最後一圈才分出勝負。立委賴瑞隆以些微差距險勝,擊敗同樣深耕地方多年的立委邱議瑩,為這場綠營內部的權力競逐劃下暫時句點。

賴瑞隆險勝邱議瑩

民進黨公布三家民調平均結果,賴瑞隆僅以約零點六個百分點險勝邱議瑩,真正左右勝負的,是民進黨中央黨部那一份民調。在「山水」與「典通」兩家機構中,賴、邱差距都在零點九個百分點內,互有領先;但黨中央民調卻讓賴瑞隆的優勢瞬間擴大至約一點九個百分點,成為決定性關鍵。若沒有這一份民調,勝負結果恐怕完全不同。

制度上難以指控違規,邱議瑩也選擇吞下結果,但與賴清德同屬新潮流(簡稱新系)的賴瑞隆,偏偏在黨中央主導的民調中拿下最大領先,難免引發黨內質疑。即便程序正當,黨中央「球員兼裁判」的觀感,已成為這場初選最難迴避的政治拷問。

在高雄之外,賴瑞隆的知名度並不高。初選落幕的當下,他多次強調「團結再團結」,試圖為競逐過程畫下休止符。然而,對民進黨而言,真正的考驗或許才正要開始——不是如何擊敗國民黨,而是如何說服高雄選民,這一次的勝出,不會重演過去的政治反噬。因為,賴瑞隆的名字,幾乎無可避免地,與民進黨最具影響力、也最具爭議性的派系——新潮流——緊密連結。

賴瑞隆出身前高雄市長陳菊系統,政治歷練完整,曾於高雄市政府歷任新聞、觀光與海洋等職務,熟稔地方行政運作,後轉戰立法院連任多屆,兼具基層服務與國會經驗,堪稱民進黨長期培養的地方治理型幹部代表。

選戰期間,賴瑞隆也曾因家庭事件承受輿論壓力,其子女涉入校園衝突,引發外界對霸凌的質疑,一度被視為選情可能出現轉折點。事件最終以「和解」告終,賴瑞隆也公開致歉,但過程迅速落幕,仍引發部分社會質疑與揣測。即便是支持綠營的法律界人士,也有人直言:「連家庭教養都引發爭議,是否具備治理城市的說服力?」網路上更出現「大霸凌、大成功」等嘲諷聲音,突顯這起事件雖在形式上結案,卻持續成為壓在其政治形象上的陰影。

柯志恩對決新潮流

賴瑞隆初選出線後,國民黨方面迅速調整戰略論述。潛在對手柯志恩即將這場高雄市長選戰定調為「對新系的作戰」,試圖將焦點從個人競爭拉高至派系與權力結構的對決,藉此吸納對民進黨長期執政、派系政治感到不滿的選民。

柯志恩出身媒體圈,曾是知名節目主持人,之後轉戰政壇,被外界形容為「政二代」。她的父親柯文福曾任屏東縣長,在南部政壇具有一定歷史知名度。二零二二年,柯志恩代表國民黨參選高雄市長,雖未能勝選,但她並未就此淡出,而是選擇持續留在高雄經營基層、累積能見度。

去年,柯志恩揭發高雄美濃多處農地遭非法盜採砂石,國土被挖成宛如「大峽谷」,痛批市府監管失靈,成功拉高個人能見度。不過,議題熱度消退後,後續攻勢未能延續,支持度逐漸遭遇瓶頸。但根據《ETtoday》一月十九日公布的最新民調,柯志恩支持度回升至百分之四十四,領先賴瑞隆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七,差距達六點三個百分點,結果出乎不少人預期,也為藍營注入一劑強心針。

立法院長韓國瑜曾稱高雄「地挖下去三公尺都是綠的」,用以突顯民進黨在當地長期累積的政治優勢。然而,即便在這樣被視為鐵板一塊的結構下,高雄仍曾於二零一八年出現政黨輪替。當年韓國瑜挾席捲全台的「韓流」效應,一舉登上市長寶座,雖後續因投入總統選戰而遭罷免,仍顯示在特定政治氛圍與條件交會下,藍營並非毫無突破空間。

相較之下,台南的政治版圖則顯得更加單一,民進黨在當地執政逾三十年,被形容為「綠得出汁」,社會甚至流傳「即便綠營在台南推出一顆西瓜也能當選」,突顯藍營在此地面臨的艱鉅挑戰。

外界普遍認為,在台南、高雄,民進黨初選的難度遠高於正式大選,一旦闖關成功,幾乎等同勝選。台南市長初選結果於一月十五日揭曉,由立委陳亭妃以約二個百分點的些微差距擊敗立委林俊憲,順利取得黨內提名資格。接下來,她將代表民進黨迎戰國民黨候選人謝龍介,並挑戰成為台南建城四百多年來的首位女市長。

賴清德力挺也落選

林俊憲遭淘汰出局,頗令人意外。這位賴清德的子弟兵挾著各種有形無形資源的優勢,幾乎志在必得,只要在台南街上走上一圈,不難發現在各個路口幾乎隨處可見林俊憲的競選看板,密集程度之高,讓他被地方人士私下稱為「看板王」。不少看板更直接將他與總統的名字並列,試圖強化「中央力挺」的政治連結。

縱然如此,初選結果顯示,即便擁有總統級資源與高度曝光,仍未必能順利轉化為選民支持。事實證明,在高度在地化的台南政治生態中,中央背書固然重要,卻非勝選的萬靈丹。

這場勝利對陳亭妃來說實屬不易,嚴格說來,陳亭妃並非打敗林俊憲而已,而是打敗賴清德,意義非凡。

陳亭妃長期游離在派系核心之外,在當地地方政治中,擁有一種特殊、且難以複製的個人品牌。多年前,她曾在電視劇中客串演出「媽祖」角色,這段經歷意外地在地方社會發酵,使她在台南被暱稱為「媽祖」,形象逐漸與親民、庇佑、替民眾出頭的角色產生連結。

這樣的象徵意義,並非停留在形象層次。陳亭妃與其妹妹、現任台南市議員陳怡珍長期在地方聯袂經營服務體系,共同設立服務處,將選民服務視為核心政治工作。從民眾陳情、行政協助到日常互動,這套高度密集、反應快速的服務網絡,讓她在基層累積了極為扎實的信任關係。

謝龍介深耕台南

相較於綠營內部的微妙張力,陳的對手謝龍介的角色反而單純許多。一如陳亭妃,謝龍介同樣擁有長期地方政治履歷,曾任五屆議員及一屆立委。在台南這個綠大於藍的政治板塊中,謝龍介屬於藍營少見的深耕者,以流利台語演講、擅長議題操作,建立起高辨識度。

六十四歲的謝龍介與五十一歲的陳亭妃,過去五度在選舉中交手,謝皆未能取勝。去年十一月TVBS民調顯示,陳亭妃以百分之四十七大幅領先謝龍介的百分之三十四,差距明顯。

但謝龍介並非毫無基礎。他在中老年選民中仍具吸引力,五十至五十九歲族群支持率達百分之四十五,高於陳亭妃的百分之三十六;在新營、白河等傳統藍營區域,雙方亦呈現拉鋸。

但一旦戰線拉到年輕與中間選民,謝龍介的劣勢隨即浮現。二十至二十九歲族群中,他的支持率僅白分之三十八,與陳亭妃相去不遠;在中間選民中更只有百分之廿五,明顯落後陳亭妃的百分之三十三。但仍有百分之四十三的中間選民未表態,成為選戰最大的變數。

在台南與高雄,國民黨是否仍有勝選空間?前立委蔡正元稱關鍵不在基本盤,而在能否跳脫藍營同溫層。候選人必須爭取政治圈外的支援,包括文教、演藝界,以及游離於藍綠之外、卻深植地方的非典型派系力量。

同時,候選人本身也不能被貼上「深藍」標籤,否則難以切入中間選民。對國民黨而言,南部選戰不是比誰更藍,而是誰能打破結構;否則翻轉,終究只是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