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婷執導的《哈姆奈特》讓潔西.伯克利榮獲奧斯卡影后。該片以東方哲思探索莎士比亞喪子之痛,妻子悲痛與堅強的心路歷程,成為莎士比亞不朽文學創作的強大動力。
二零二六年三月,第九十八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上,愛爾蘭演員潔西.伯克利(Jessie Buckley)憑藉在華裔女導演趙婷(Chloe Zhao)執導的《哈姆奈特》(Hamnet)中的出色表現,奪得最佳女主角獎項。這部改編自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同名暢銷小說的電影不僅讓伯克利登上事業巔峰,也為趙婷帶來了繼《無依之地》(Nomadland)後的又一項奧斯卡殊榮。 潔西.伯克利在《哈姆奈特》中飾演的艾格尼絲是英國文豪莎士比亞的妻子,一個在歷史縫隙中被長期忽略的女性形象。不同於傳統傳記片中圍繞男性天才展開的敘事,趙婷的鏡頭始終緊隨艾格尼絲,將這位「森林女巫的女兒」置於故事核心。 艾格尼絲這個角色極具挑戰性:她既是狂野不羈、與自然相連的神秘女子,能夠通過觸碰他人虎口感知其內在本質;又是承擔家庭重任的妻子與母親,在丈夫遠赴倫敦追求戲劇夢想的漫長歲月裏,獨自撫養三個孩子。這樣一個游走於現實與靈性之間的角色,需要演員在細微處展現巨大的情感跨度。 伯克利在接到劇本時便感動落淚,她形容這個角色:「她自由奔放,無拘無束,充滿好奇心,就像醇厚的黑麥威士忌,調皮搗蛋,充滿盼望,是個擁有美麗靈魂的女人。我太愛她了,她就像我夢寐以求的閨蜜。」這種發自內心的共鳴,為她後來的精湛表演奠定了情感基礎。 震撼影史的表演時刻 影評人普遍認為,伯克利在片中有三場戲堪稱「影史最絕」。第一場是艾格尼絲在林中獨自分娩的戲碼。在洪水來襲之際,她執意前往森林深處,在自然的懷抱中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伯克利以原始而充滿力量的身體語言,展現了女性與自然之間的神秘連結,那種混合著痛苦、狂喜與生命力的表演,令觀眾難以忘懷。 第二場是喪子之痛的核心戲碼。當兒子哈姆奈特因瘟疫夭折後,艾格尼絲的整個感知系統似乎都崩塌了——她不再感到風,不再感到土地。伯克利以極具內斂卻又充滿張力的表演,展現了一個母親失去孩子後那種無法言說的崩潰。她沒有選擇外放的情感宣洩,而是將悲痛內化為眼神的空洞、肢體的僵硬和沉默中的顫抖,這種克制反而讓情感衝擊力更為強大。 第三場是結尾在劇場觀看《哈姆雷特》的戲碼。當艾格尼絲走進劇場,最初對丈夫的台詞表示質疑甚至憤怒,但隨著戲劇的推進,舞台上演員的身體與聲音重新擊中了她。伯克利在這場戲中完成了從抗拒、懷疑到最終被藝術擊中的完整情感弧線,她的表情變化細膩而富有層次,讓觀眾共同經歷了一場情感的洗禮。 超越語言的身體性表演 伯克利畢業於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擁有深厚的戲劇功底。這讓她能夠完美駕馭趙婷標誌性的拍攝手法——大量通過細微的面部表情和肢體接觸來傳達情感的長鏡頭。在《哈姆奈特》中,她與飾演莎士比亞的男演員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產生了完美的化學反應,使這對夫婦複雜的關係轉變令人信服。 更具深度的是,伯克利的表演與影片的象徵體系形成了完美共振。她飾演的艾格尼絲代表著一種「原初經驗」——與土地、根系緊密相連,是前語言的、本能的感知方式。當她撫摸苔草、與鷹對話、在森林中穿行時,伯克利以身體創造了一種無需語言便能直抵人心的情感語言。這種表演不僅是技巧的展現,更是對角色本質的深度理解與呈現。 自然主義融合東方哲思 這是「作者電影」(auteurism)的最高境界:導演與角色的深度共振。美國知名導演斯皮爾伯格(Steven Spielberg,港譯:史匹堡)在《哈姆奈特》斬獲金球獎時評價道:「我認為,在這顆星球上,只有一位導演能詮釋好艾格尼絲與莎士比亞,以及大地與森林之靈的故事,那就是不同凡響、令人驚喜且驚艷的趙婷。」這是對趙婷與作品深度共振的準確捕捉。 《哈姆奈特》被視為趙婷迄今為止最自我、向內挖掘最深的作品。她的好友、《罪人》導演瑞恩.庫格勒(Ryan Kyle Coogler)在看完電影後反饋說,這是他第一次在趙婷的電影裏看見她自己,感覺趙婷之前一直都躲在電影背後。這種轉變源於趙婷對喪失這一創作母題的直面——在所有喪失中,她最害怕的是失去愛,而《哈姆奈特》正是她對這種最深層恐懼的直面。 趙婷與艾格尼絲形成了一種相互映照的關係:她作品中常見的「天人合一」、「痛苦歸於土地」等東方哲思,與從自然中汲取力量與慰藉的艾格尼絲高度契合;她對靜默、內省與靈性的追求,也與艾格尼絲依靠直覺、與世界對話的特質形成鏡像。這種導演與角色之間的深度共鳴,正是《哈姆奈特》被視為「作者電影」最高境界的關鍵所在。 趙婷的視覺語言在《哈姆奈特》中得到了極致發揮。她延續了前作中標誌性的自然主義風格,用自然光、沉靜的節奏和充滿凝視感的鏡頭,構築了十六世紀英格蘭鄉村的質樸風貌。參天大樹、盤地的樹根、留白處撒下的陽光、散牧的羊群、幽靜的三角形房舍——這些元素共同營造出一種超然、靈性的氛圍。 色彩在影片中承擔著重要的象徵功能。艾格尼絲貫穿全片的罌粟花紅色長袍象徵著睡眠與死亡,也代表著她的熱情與生命力;而莎士比亞的藍色則代表憂鬱與藝術。兩人在深綠色森林背景下的交融與疏離,構成了極具美學衝擊的畫面。 趙婷的留白美學同樣值得關注。她對很多在常規傳記片中被濃墨重彩渲染的關鍵情節和轉折點輕描淡寫或一帶而過,使得影片的整體節奏和情感呈現出一種靜默感。但這種情節的留白,反而讓影片的「可感性」得到了前所未有地強化,讓情緒在畫面中自行生長。 趙婷在《哈姆奈特》中構建了一個複雜而精密的意象網絡,這些意象不是點綴式的裝飾,而是理解整部作品的關鍵鑰匙。 《哈姆奈特》的成功,某種程度上源於趙婷以東方視角重新詮釋西方經典的能力。正如當年李安拍攝《理性與感性》,以含蓄而深刻的東西方融合視角重新詮釋簡.奧斯汀原著中的人倫情感與社會規則,趙婷在《哈姆奈特》中也展現了類似的文化融通智慧。 趙婷與李安之別 但趙婷與李安的創作路徑有著本質區別。如果說李安擅長以外部衝突切入人性,是「向外探索」;那麼趙婷則更偏愛以內在體驗直抵生命本質,是「向內求索」。李安的東方背景體現在觀察角度與情感邏輯上,內化為一種融通東西的敘事智慧;而趙婷的東方意蘊並不顯露於文本或場景上,而更多體現在哲學與精神內涵上——那種「天人合一」的自然觀、「痛苦歸於土地」的生命態度,都帶有道家思想的痕跡。 這種東方視角為一個關於西方文學巨匠的故事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趙婷並沒有將莎士比亞神化,而是把他還原為一個掙扎於藝術追求與家庭責任之間的凡人,將鏡頭對準那個被歷史忽略的妻子,講述了一個超越文化與時代的普世故事——關於愛、失去與和解。 《哈姆奈特》最激進的地方,在於它對敘事視角的根本性重置。傳統莎士比亞傳記片習慣於構建「痛苦—思考——創作——偉大作品」的線性邏輯鏈條,彷彿偉大的藝術是天才的特權。但趙婷極其清醒地切斷了這一鏈路——電影九成以上的鏡頭都跟隨艾格尼絲,而非那個被後世神化的文學巨匠。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作者立場。原著作者瑪姬.歐法洛的創作動機,正是因為覺得莎士比亞的兒子哈姆奈特「被冷待,對他父親的知名鉅作無足輕重」。她想讓這個孩子受到關注,讓人知道他的重要性。趙婷在改編中進一步深化了這一視角,將艾格尼絲——這位在傳統史料中只是「比莎士比亞大八歲、帶著身孕過門的鄉下農婦」——塑造成了帶有超凡色彩的「森林女巫」,賦予她獨立於男性藝術體系的生命經驗與感知方式。 不煽情的感動 趙婷電影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她能夠在情感與思考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她的抒情從不淪為廉價的煽情,因為她始終致力於建立有說服力的情感邏輯。在《哈姆奈特》中,這種平衡體現在對「和解」的複雜處理上。影片結局中,艾格尼絲在劇場被《哈姆雷特》擊中,最終理解並接受了丈夫的藝術創作是對兒子的另一種紀念,也為全球的莎士比亞粉絲帶來感情的昇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