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有一樁事,直揪著我心,至今未消。六十四年前的事了,我住在北角英皇道一幢唐樓,隔鄰是電車總站。那年除夕黃昏,樓下起哄,馬路上有人在叫:「撞死人啦,撞死人啦!」我忙跑到騎樓窗門前,向下瞧:電車站對過馬路的斑馬線上,圍了一圈的人。少年的我,好奇地跑下樓去看究竟,人圈中央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滿身淌血,奄奄一息,動也不動,看來傷勢不輕。我身邊,昔日上海梅花歌舞團的劉達良叔叔才看了眼,叫起來:「呀呀呀,那不是馬徐維邦嗎?」正欲上前察看,救傷車已嗚嗚而至,救傷人員推開劉叔叔,快手把傷者抬上擔架,送進救傷車,揚長而去,人群慢慢散去。 劉叔叔跟我走進皇后飯店喝咖啡,嘆口氣:「好好一個導演,送了命!」我驚訝的問:「他是導演?」那時我只認得李翰祥、岳楓爺爺。劉叔叔點點頭,眼角有淚花:「他真了不起,當年一部《夜半歌聲》哄動大江南北,自己紅了,也帶紅了張善琨。」我根本不知道馬徐維邦是啥人?追問劉叔叔,嘆口氣道:「他拍戲頂真,是中國恐怖電影的開拓者。」一聽,有苗頭,就請劉叔叔細說端詳。 外國拍恐怖片,最出名是英國希治閣(又譯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世稱緊張大師,馬徐先生也是拍恐怖片起家,拍起戲來,緊張萬分,雖然緊張,從不罵人,可這比罵人還要教人難過。李翰祥曾親眼看見性格演員顧而已在拍戲中,忘記了台詞。馬徐喊了「咳(cut)」後,鐵青著臉,狠狠的打了自己三個耳光,一邊打,一邊罵:「該死,該死!」片場中人個個張口結舌,鴉雀無聲。導演打自己,其實比罵演員,更令演員羞愧。 馬徐對自己和演員嚴格 馬徐拍戲頂真,對布景、服裝、道具,一絲不苟,也從不跳鏡頭,對演員的要求萬分嚴謹,半分鬆不得。另外,馬徐對自己也是要求嚴格,每天一早起床,先把床鋪鋪得整整齊齊,漱口洗臉刮鬍子,更為認真,李翰祥這樣說他:「刷牙是橫刷三十六,豎刷三十六,斜刷三十六,倒刷三十六,意思是合乎易經上的六沖六合之數,洗臉要依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的次序,每處洗八次,擦八次,揉八次,捺八次,合乎八八六十四卦的秘訣。刮鬍子,要刮到根根見肉,要刮得光板無毛,然後擦點花露水,雪花膏,這才正式進入高潮——梳頭。把頭髮擦上髮蠟,梳得根根朝天,然後用剪刀把長出來的修短……認真非常。為何如此?原來是為了配合他的媽咪,也就是他的女朋友。沒人見過,只有談瑛(女星)有幸見一面。談瑛說媽咪長得肌膚白膩,眉清目秀,皮膚白過三冬雪,白過六月霜,白過夜來香。紅潤酥滑,柔若無骨,身高五呎七吋半,跟瘦小枯乾的馬徐先生走在一起,真還有點媽咪的意思。」 西方情人節除夕遭殃 說起來真是孽緣,就是這個媽咪,把影壇大導演送往閻王殿,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四日(西方情人節)舊曆除夕,馬徐已好幾年沒有拍國語片,中間勉強搞了三部廈語片,生活相當清苦,日常來往的人也只限兩個學生,袁秋楓和羅臻。當日中午到秋楓家吃過飯,便到自由總會借了三百塊,買了一籃水果過海去北角探媽咪。媽咪家裏,乾女兒、乾女婿的一大群,嘻嘻哈好不熱鬧。馬徐清靜慣了,哪耐得住這種場面,藉口買點東西,跑了樓下抖抖氣。 正巧那幾天,英皇道上剛剛畫好斑馬線,兩位交通警察手拿話筒,對不依規則的路人喊:「走斑馬線,返過來,返過來!」這時,馬徐已經走到馬路中間,聽得警察在叫他:「返過來,返過來!」做個好市民,他便後退回去。豈料後面,猛的有一輛巴士開上來,煞不住,正正把他撞著,喊都來不及,慘死車輪下。於是,名滿中國影壇大導演馬徐維邦,就平白無辜地死在這斑馬線上了。 馬徐維邦是當年大導演,聲名赫赫,即便在日本,也很有地位。日本影壇巨擘川喜多長政與永田雅一,也十分看重他。「新華」(電影公司)老闆張善琨跟川喜多長政是非常好的朋友,川喜多十分敬重張善琨,身邊的人不大明白,問:「社長,為什麼你對張桑那麼好?」川喜多微笑回答:「哈哈,張桑一無所有,但有辦法,他有朋友,可以左右中國電影製作路線,他沒有戲院,戲院老闆都愛跟著他走,這種人才日本也沒多一個!」日本記者又問:「馬徐桑在中國影壇的地位又如何?」川喜多不假思索地說:「馬徐桑是日本的溝口健二!」 跟日本溝口健二相似 嘩!那還得了,溝口是日本著名導演,出道比黑澤明早,是日本電影太上皇,一部《雨夜物語》曾在威尼斯影展奪過最佳影片獎,還導演過膾炙人口、京町子主演的《楊貴妃》。溝口工作態度認真,拍攝進度很慢,跟馬徐維邦頗有相似之處。 馬徐維邦走了,川喜多長政走了,李翰祥走了,只有當日年少的我,還在深深的悼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