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美國與以色列突襲伊朗境內多處軍事設施，中東局勢驟然升溫。空襲目標包括革命衛隊基地、飛彈儲存庫與指揮中心。伊朗隨即宣布報復，數小時內，大批彈道飛彈與攻擊型無人機自伊朗境內與波斯灣沿岸升空，戰火迅速由伊朗本土外溢至整個海灣。短短數日之間，阿聯酋、卡塔爾、巴林與沙特先後響起空襲警報，波斯灣多國進入高度戒備。 伊朗此輪報復規模甚大，數日之內向海灣方向發射數百枚飛彈與近千架攻擊無人機。其中包括「法塔赫」系列短程彈道飛彈，射程約三百至七百公里；另有「沙赫德」系列自殺式無人機，航程可達二千公里。伊朗戰略相當明確：打擊範圍並不限於以色列或美軍，而是擴展至整個海灣盟國體系。 阿聯酋所受衝擊尤為顯著。戰事爆發以來，伊朗向該國發射近二百枚飛彈與數百架無人機。阿聯酋防空系統配合美軍「愛國者」與「薩德」攔截系統，大部分來襲武器遭成功攔截。然而仍有碎片墜落城市，棕櫚島附近海域與住宅區亦曾起火。杜拜國際機場一度暫停航班，金融市場亦出現短暫震盪。卡塔爾方面，攻擊主要集中於烏代德空軍基地，多枚飛彈飛向基地周邊。卡塔爾與美軍防空系統成功攔截多數來襲武器，但多哈夜空仍數度傳出爆炸聲。當地政府隨即關閉部分空域，學校停課。巴林情況更為敏感，巴林距伊朗海岸僅約二百公里，首都麥納麥設有美國海軍第五艦隊總部，伊朗無人機與巡航飛彈多次攻擊港口與軍事設施附近地區。 然而，今日波斯灣富裕港口城市所面對的危機，在歷史上並非首次。過去一千年間，霍爾木茲海峽兩岸曾出現多個富裕而脆弱的港口政權。這些城市依靠海上貿易與轉口市場致富，本身卻缺乏廣大農業腹地與強大軍力。一旦帝國衝突升級，往往首當其衝。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霍爾木茲王國，此政權最初建立於伊朗南岸霍爾木茲港，十一世紀逐漸崛起。十三世紀因內陸勢力威脅，統治者將城市遷至海峽中的霍爾木茲島，使之成為典型海上港口王國。十四至十五世紀間，霍爾木茲控制波斯灣與印度洋轉口貿易，波斯、阿拉伯、印度與東非商人雲集於此。城市財富主要來自港口關稅與轉口市場，而非土地或農業。然而正因控制海峽航道，霍爾木茲亦成帝國競逐焦點。十六世紀初，葡萄牙進入印度洋並試圖壟斷海上航道。一五一五年葡萄牙最終控制霍爾木茲，昔日自治商業王國遂淪為海上帝國軍事據點。 除霍爾木茲外，海峽周邊亦曾出現其他重要港口，例如阿曼海岸的蘇哈爾。九至十一世紀間，蘇哈爾為阿曼最繁榮港口之一。名義上隸屬阿拔斯哈里發體系，實際則由地方伊瑪目政權掌控，自治程度甚高。阿拉伯地理學家甚至稱其為「中國之門」，因前往印度與東亞的商船多由此啟航。然而隨航線轉移與區域政治變動，蘇哈爾亦迅速衰落。 十三至十五世紀間，阿曼海岸的卡拉特又崛起為重要港口。此城受霍爾木茲王國影響甚深，為其海上貿易網絡的重要節點。當時著名女統治者比比．瑪麗亞姆曾於此興建清真寺，使城市成為印度洋航線要站。然而，卡拉特的繁榮並未持久。十六世紀初葡萄牙勢力進入印度洋，並沿阿曼海岸建立據點，原有港口貿易體系迅速動搖。航道控制權落入歐洲海上帝國之手，卡拉特與霍爾木茲等港口相繼衰落，昔日商旅雲集之地逐漸沉寂。 十七世紀後，海峽格局再度改變。葡萄牙勢力逐漸衰退，區域權力重新分配。伊朗薩法維王朝在波斯灣北岸發展班達爾阿拔斯港口，逐漸取代霍爾木茲成為貿易中心。另一方面，阿曼的雅魯比王朝在一六五零年前後驅逐葡萄牙勢力，以馬斯喀特為基地重建海上貿易網絡，並逐步擴展至東非沿岸。後繼的布賽義德王朝更將勢力延伸至桑給巴爾，一度建立橫跨阿拉伯海與東非的海上政權。但即使這些政權在新的歷史階段再度興盛，其命運仍受更大帝國秩序左右。隨著十九世紀英國海上霸權確立，波斯灣與印度洋航運逐漸納入英國帝國體系，地方海上政權自主空間亦隨之收縮。 由此觀之，今日阿聯酋、卡塔爾與科威特所處局勢，實延續霍爾木茲海峽長久以來的歷史格局。此地自古為世界航道咽喉，秩序穩定之時，港口城市因貿易與能源而繁榮；帝國對峙之際，戰火亦最先逼近海峽。昔日霍爾木茲王國憑海峽富甲一方，終因帝國爭奪而失其國；蘇哈爾與卡拉特亦曾商旅雲集，終在航道爭霸中沉寂。今日杜拜、多哈與科威特城高樓林立，金融與能源匯聚，看似遠離古代港口命運。然而地理未曾改變，全球約三分之一海運石油仍須經霍爾木茲海峽。當大國衝突升溫，此處自然再度成為壓力集中之地。究竟這些政權能否順利扛過這一次的風波，就取決於這次戰爭會持續多久，直接考驗美國能否繼續彰顯它在當地的主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