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二零二六年三月,香港送別了一位重要的建築師:廖本懷離世,享年九十六歲。新聞報道稱他為「華富?之父」,是首任房屋署署長,是「居者有其屋」計劃的開創者。這些頭銜都是對的,但似乎又不足以道出這位長者於這座城市的意義。對於許多在戰後出生、在徒置區長大的一代來說,廖本懷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只是一項政策,而是一種曾經存在過的、來自社會的「關懷」。 那個年代的香港,很窮。石硤尾的一場大火,燒出了公共房屋的雛形,也燒出了一個被迫向上爬的社會。資源匱乏,政府財政並不寬裕,但正因為窮,所以對資源運用,反倒有了一份謹慎與智慧。廖本懷那一代的官員,許多是香港大學畢業後再負笈海外的知識分子,帶著西方現代建築的學識回港,卻沒有遺忘這片土地最樸素的生活需求。他們設計的公屋,今天看來,簡直是窮人的奢華。 譬如華富?,它並非用幾百億堆砌出來的地標,卻被譽為「平民豪宅」。傳說當年廖本懷與新婚妻子去英國度蜜月,看見一個住了五萬人的新市鎮,啟發了他把「社區」的概念帶回香港 。於是,華富?不再只是幾幢筷子般的水泥樓,它有停車場、有商場、有學校,甚至還為的士司機和送貨工人設想了泊車位置。建在海邊的大廈特意建得矮一點,好讓後排住戶也能看見大海;每個單位都有露台,讓尋常百姓家也能種花晾衣,迎進陽光與清風。 這一切都是建築的基本道理:方位、取光、通風、人流動向。西方建築學稱之為環境心理學,中國人則稱之為「風水」。說穿了,所謂風水,就是對環境的尊重,對居住者的體諒。那個年代的屋?,走廊沒有冷氣,卻有通花的磚牆讓空氣對流;樓宇沒有昂貴的裝飾,卻有精準的計算,讓每一戶都能公平分享到自然資源。這種設計是一種無言的承諾:政府在告訴你,即使你住在資助的房屋裏,你依然值得擁有尊嚴、風景與流通的空氣。 然而,世上已無廖本懷。 今天的香港,富裕多了。政府庫房有的是錢,沒錢也隨便發債,動輒拿出幾百億,喊著「提速、提效、提量」的口號,卻只建出幾千個「簡約公屋」。簡約不是罪,但當簡約變成「簡陋」,問題就來了。近日的「剪螺絲」事件便是一記警鐘——承建商為了趕工,竟把重要的結構螺絲剪短,偷工減料。建築署事後強調監管有效,及時發現了問題。但我們要問的是,為什麼在資源遠比廖本懷年代豐沛的今天,我們反而要擔心房子最基本的結構安全?為什麼這成了需要靠巡查才能勉強守住的底線? 更令人唏噓的,是施政心態的轉變。今天我們與的士司機談天,與街市小販閒聊,聽到的盡是歎息。市民感受到的,不是政府的「關懷」,而是層層疊疊的「監管」。政府做了許多事,搞「夜繽紛」、推「熊貓經濟」,花了大錢,熱鬧一陣,然後無聲無息。這些政策並非不好,但它們更像一場場煙花,絢爛卻短暫,與尋常百姓柴米油鹽的憂戚,總是隔了一層。 我們看到許多閒置的工廠大廈,卻沒有人想過把它們簡單改裝成中轉房屋;我們聽到許多關於簡樸房的討論,卻發現政府只是在忙著「管」——管面積、管設備、只管——而不是在「建」。今天的房屋政策基本上只著重用很多錢興建很少的單位,而不會用智慧、思想、耐性去興建更多更接近人生活的單位,就像當年的華富?,廖本懷那個年代,資源不多,但官員有學識、有視野,會親自去找關鍵的工務員、會去請書法家為屋?題字。華富?的設計是經典,但它花的錢,恐怕還不夠今天一個小型基建項目的零頭。 問題的根源或許在於「關懷」二字。廖本懷那一代人親身經歷過戰亂與匱乏,他們知道一瓦一檐對於一個家庭的意義。他們設計的房屋是把自己放進了未來住戶的鞋子裏,去感受那裏的陽光是否足夠,那裏的風是否流通。今天的官員也許同樣勤力,但那種勤力往往體現在數字上:輪候時間縮短了多少、供應單位增加了多少。數字是冰冷的,它無法量度一個孩子在露台上玩耍時的快樂,也無法計算一個家庭在通風的客廳裏吃飯時的舒適。 前立法會議員謝偉俊不久前說,香港市民感覺自己成了「被遺棄的一群」。政務司司長不同意這個說法,強調政府重視民生。我相信官員們的誠意,但「重視」與「關懷」之間,存在著一道鴻溝。重視是自上而下的審視,關懷卻是平等的、將心比心的體貼。 廖本懷的離去,不只是一個生命的終結,更是一個時代的遠去。那個時代,窮,但有心;資源少,但有智慧;房子小,但裏面的空間,裝得下風、光、人與人的守望相助。今天的香港,富裕了、高樓林立了,但我們反而迷失在數字與監管之中,忘記了建築最樸素的道理:房子,是用來住人的;政策,是用來關懷人的。 華富?即將重建,那些經典的設計終將成為歷史。而隨著廖本懷的離世,那種「把對人的關懷刻進一磚一瓦」的精神似乎也再難尋覓。走在今日的香港街頭,樓宇越建越高,天際線越來越密,但我們心裏知道——那陣從五十年前吹來的、溫潤如玉的清風,已經停了。 世上再無廖本懷。留下的,只有我們對那個有情懷的香港無盡的追憶與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