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周星馳的《功夫女足》在中國內地院線殺瘋了,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奧德賽》(Odyssey)在歐美市場同樣掀起滔天巨浪。乍看之下,這不過是兩部背景迥異、口味懸殊的電影各自稱王——一個是港式無厘頭功夫喜劇的最新變種,一個是西方史詩傳統的當代重述,中間隔著的彷彿不是太平洋,而是兩個完全平行的宇宙。然而把它們並置細看,你會發現一條極其有趣的隱秘通道:在電影藝術面對科技與媒介劇變的當下,東西方兩位頂尖導演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一種策略性轉身——與其對抗潮流,不如把潮流變成電影的發射平台。 先說《功夫女足》。外界有些聲音說周星馳「向短視頻投降」,這話聽起來像批評,實際上完全搞錯了方向。投降是被動的、無奈的、舉白旗的,但周星馳做的事情,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廚師走進廚房,看見全新的爐具與食材,眼睛發亮,捲起袖子就開始試新菜。他做的不是放棄電影,而是為電影換上一套短視頻的節奏基因。整部《功夫女足》像是一百集短劇的情緒濃縮包,三分鐘一個笑點,五分鐘一場衝突,十分鐘一次反轉,密度之高,讓習慣了抖音瀑布流的觀眾在戲院裏毫無時差地接上了頻率。這不是電影降級,這是電影在主動學習一種全新的呼吸方式。 上映週期釘牢世界盃 而真正讓《功夫女足》顯得聰明的,還不只是節奏上的適配。周星馳做了一件更精準的事情:他把電影的上映週期,牢牢釘在世界盃這顆全球最大的體育釘子上。當全世界的眼球剛從世界盃的綠茵場上移開,血液裏還殘留著足球的節奏與激情,周星馳的功夫足球就恰到好處地遞了過來。觀眾不需要重新預熱,不需要被說服「足球很好看」,那股世界盃期間積累的集體狂熱直接轉化成走進戲院的動能。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對市場節奏極其敏銳的創作者,懂得如何借用一個更大的文化事件,作為自己作品的發射架。甚至大膽猜想,四年之後,當世界盃的哨聲再次吹響,《功夫女足》的第二部會不會也準時赴約?如果成真,那這就不再是單部電影的操作,而是一個以全球體育盛事為週期的系列IP策略——足球每四年點燃一次世界,《功夫女足》就每四年回來添一把火。 再看向《奧德賽》。諾蘭的策略與周星馳異曲同工,只不過他借力的不是體育盛事,而是另一種「全球事件」:IMAX的技術神話,以及荷馬史詩這個西方文明的超級IP。把《奧德賽》這三個字掛在海報上,本身就是在召喚集體潛意識裏的鐘聲;再加上IMAX攝影機拍攝的宣傳口號,彷彿承諾著一場必須親身走進戲院才能體驗的視聽洗禮。至於電影本身?走進戲院的觀眾發現,大部分時間是演員在房間裏對話、凝視、流淚、爭吵,沒有千軍萬馬,沒有神話巨獸。但這無損票房,因為諾蘭賣的從來不只是電影,而是一個「你必須在場」的文化事件。IMAX與史詩IP,是他的世界盃——當這兩個名字同時出現,觀眾的期待已經自動點燃,不需要再被說服。 IMAX技術與史詩光環 到這裏,兩部電影的鏡像結構就浮出水面了。周星馳和諾蘭,兩位在各自市場擁有絕對號召力的導演,面對電影藝術在科技時代的轉型壓力,都沒有選擇硬碰硬的對抗,也沒有選擇退回到小眾藝術片的堡壘裏自我保護。他們各自找到了一個外部的事件引擎,把自己的電影像火箭一樣架上去。周星馳的引擎是世界盃,諾蘭的引擎是IMAX史詩的技術與文化光環。他們的創新不在於故事內容本身有多顛覆——功夫加足球的核心設定二十年前就成立了,奧德修斯的漂泊故事更是三千年來沒怎麼變過——而在於他們重新理解了電影與時代事件之間的關係:電影不必孤軍奮戰,它可以踩在一個更大的節奏點上起跳。 這或許就是當代大眾電影的新生存智慧。在短視頻與串流平台把觀眾的注意力切成碎片的時代,單靠一部電影自身的「好看」已經不足以把人從沙發上拔起來。你需要給觀眾一個理由,一個跟外部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共振的理由。世界盃結束了,但足球的餘溫還在,那就給他們一部足球電影。IMAX的技術光環還在閃耀,史詩的集體記憶還在沉睡,那就用這些把他們喚醒。形式與宣傳不再是內容的附屬品,它們本身就是作品的前半部分——當觀眾走進戲院之前,電影的敘事已經在他們腦子裏跑了很長一段路。 有趣的是最後那個跨文化的懸念:《奧德賽》到了中國,面對一群期待高概念、高震撼的觀眾,看到一部談話為主的「史詩」,口碑可能微妙。《功夫女足》若出海,它的節奏與笑點那麼貼著本土短視頻的語境,西方觀眾未必能完全對上頻率。但這不正是最迷人的地方嗎?在全球化的口號喊了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看到兩部各自在本土做到極致的電影,用完全不同的外部引擎起飛,證明了同一件事:電影的未來,不只存在於銀幕之內,也存在於銀幕之外那些更大的文化節奏裏。周星馳與諾蘭,不過是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把電影的發射平台,從戲院門口,搬到了整個時代的脈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