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據《華盛頓郵報》及《國會山報》報道,白宮正研究對馬里境內的「伊斯蘭與穆斯林支援組織」(JNIM)發動軍事打擊。這個組織隸屬蓋達網絡,二零一七年由四個活躍於馬里的武裝團體合併而成。美國官員對是否出兵仍有分歧,但國家安全委員會反恐事務高級主任戈爾卡據報是主要推動者。若計劃成事,馬里將成為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第八個遭美軍攻擊的國家。 特朗普曾以終止海外戰爭作為其競選口號,但自重返白宮後,美軍仍在多處動武。二月,美軍在索馬里空襲當地的「伊斯蘭國」;三月又轟炸也門胡塞武裝;六月,美軍直接攻擊伊朗核設施。索馬里的行動尤其值得注意。美國非洲司令部自二零二五年起,多次公布針對「伊斯蘭國索馬里分支」和青年黨的空襲,到了二零二六年仍未停止。公開通報通常只交代空襲地點和目標,並強調行動由美國非洲司令部與索馬里政府協調。 馬里的戰爭並非始於今天。二零一二年,圖阿雷格叛軍與伊斯蘭武裝奪取北部大片地區;法國翌年出兵,把武裝分子逐出主要城市。聯合國其後派出近一萬三千人的維和部隊,任務延續十年。可是法軍於二零二二年撤走,馬里軍政府又要求聯合國離開,維和部隊在二零二三年底完成撤離。西方軍隊退場後,俄羅斯勢力隨即擴大。 馬里的局勢在二零二六年迅速惡化。四月二十五日,JNIM與圖阿雷格分離組織阿扎瓦德解放陣線協同行動,同時攻擊首都巴馬科及北部、中部多個城市,馬里國防部長卡馬拉在襲擊中身亡。七月,兩個組織再次攻擊軍事據點和車隊。JNIM又襲擊運油車和主要公路,切斷首都的經濟命脈,使原本由軍政府控制的國家進一步陷入圍困。 與此同時,馬里也更換了其外部安全伙伴。馬里軍方在二零二零年和二零二一年兩度政變後,逐步排斥西方國家,轉而依靠俄羅斯。華格納集團其後被俄羅斯國防部直接控制的「非洲軍團」取代。美國非洲戰略研究中心稱,俄方部隊主要保護軍政府、金礦和其他重要資產,卻未能阻止武裝組織向巴馬科逼近。如今美國考慮空襲,而俄羅斯人員已駐紮當地,馬里的反恐戰場同時出現兩個大國的軍事網絡。 馬里並非突然因戰亂才受到世界注意。十三世紀,松迪亞塔建立馬里帝國,控制尼日河上游與跨撒哈拉商路。黃金從西非礦區運往北非和地中海,鹽、銅、象牙和其他貨物則沿商路往返。帝國既向商旅徵稅,也控制黃金產地和交易節點,因此成為中世紀最富庶的國家之一。它的疆域曾跨越今天的馬里、塞內加爾、岡比亞和幾內亞等地;現代馬里與昔日帝國疆界並不相同,卻承接了同一條尼日河商路與黃金記憶。 最著名的統治者曼薩穆薩約於一三一二年即位。一三二四年,他帶着龐大隨員和大量黃金前往麥加朝覲,途經開羅時大量賞賜和消費,據中世紀記載,甚至令當地金價下跌。十多年後繪製的《加泰隆尼亞地圖集》,把他畫成手持金塊、頭戴王冠的非洲君主。廷巴克圖後來成為西非重要的宗教與學術中心,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估計,當地公共及私人收藏曾保存約三十萬份古代手稿,其中不少可追溯至十三至十六世紀。今天人們常把他稱為「歷史上最富有的人」,固然無法換算成可靠的現代身家,卻足以說明西非黃金早已是全球經濟的一部分。 七百年後,黃金仍是馬里的命脈。馬里已探明黃金儲量約八百噸,二零二四年連同手工採礦產量約一百噸;黃金接近全國出口的八成,出口額約四十三億美元。但地下資源已不止黃金。南部古拉米納礦區擁有超過二億噸含鋰資源,主要由中國贛鋒鋰業控制;政府資料亦估計境內可能有一萬一千噸鈾,以及大量鐵礦、錳、鋁土和磷酸鹽。軍政府在二零二三年修改礦業法,容許國家在礦業項目持股最多百分之三十五,礦權、稅收和安全遂更緊密地連在一起。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特朗普政府考慮空襲,是為了奪取馬里的黃金、鋰或鈾。報道所提出的直接理由是JNIM擴張、軍政府失守,以及俄羅斯未能穩定薩赫勒。然而,索馬里的經驗顯示,最初被描述為有限度的反恐行動,可以經年累月地延續。馬里的不同之處,是反恐、俄美競逐、軍政府存亡和戰略礦產集中在同一片土地。 七百年前,世界因曼薩穆薩手中的黃金認識馬里;今天,當華盛頓開始討論空襲,馬里再次出現在世界地圖上。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一個資源豐富的西非國家從法國的影響圈漸漸進入了俄羅斯的勢力範圍時,美國的介入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什麼門羅主義只聚焦南北美洲,伊朗戰爭不就告訴我們美國的企圖心從來都是世界的資源?只是二零二五年前有類似道德的外衣,現在起碼不再侮辱世人的智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