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二零二六年七月,全球人工智能產業迎來一個關鍵時刻。月之暗面旗下的Kimi K3宣布釋出完整模型權重,與此前推出的DeepSeek-V4形成呼應。中國人工智能產業不再只是推出另一個「性能接近美國模型」的產品,而是開始向全球科技產業提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人工智能的未來,真的必須依賴美國巨頭所建立的「超大規模資本支出—頂級GPU—封閉模型—高價API」模式嗎? 理解今日AI產業的變化,必須先理解Token是什麼。大型語言模型將文字切分成可處理的單位,這些單位就是Token。企業使用AI服務時,實際上是按照輸入與輸出的Token數量付費。問題在於,AI正在從聊天機器人轉變為Agent——能夠自主規劃、執行與修正工作的「智能體」。一個聊天機器人可能只需要回答一次問題;一個AI智能體卻可能需要閱讀數百份文件、呼叫數十次工具、執行多輪推理、撰寫程式、測試結果,再根據錯誤重新修改。這一連串工作可能需要模型進行數十次甚至數百次推理與工具調用。未來AI的核心問題將不再是「誰的模型最聰明」,而是誰能夠以最低成本,提供足夠高的智能? Kimi K3與DeepSeek-V4所帶來的最大震撼正在於此。Kimi K3總參數規模達二點八兆,採用混合專家(MoE)架構,內部共有八百九十六個路由專家,每個Token選擇其中十六個,實際激活參數約一千零四十二億。透過稀疏化設計,模型總體可以非常龐大,但每一次回答問題所需的實際計算量卻大幅降低。DeepSeek-V4系列同樣採用MoE架構,Pro版本總參數一點六兆、激活參數49B,Flash版本總參數284B、激活參數13B,兩者皆支援一百萬Token上下文長度。 模型的「總規模」與每次使用的「實際成本」開始脫鉤——過去人們普遍認為模型越大就必須使用越多GPU;未來則是模型越大,但透過更有效率的架構,每次運算只使用極少部分。 這種技術路線對中國尤其重要。中國目前最大的AI弱點,是高階AI芯片受到美國出口管制。既然不能像美國科技巨頭那樣無限制購買最先進GPU,中國AI企業就必須想辦法讓每一塊芯片發揮更大作用——這就是所謂的「以軟補硬」。 Kimi K3正是這種路線的典型代表。在算力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月之暗面借助Kimi Delta Attention(KDA)、Attention Residuals以及MoonEP等技術創新,將模型規模化效率提升約二點五倍。KDA是一種線性注意力機制,將傳統Transformer中隨序列長度增長的KV緩存替換為固定大小的循環狀態;MoonEP則是面向超大規模MoE模型的高性能專家並行通信庫。月之暗面團隊還自研了Moon Clip新型二階優化器,原本需要40T數據才能達到的訓練效果,現在只用20T訓練數據就能實現。 DeepSeek-V4則著力解決AI產業下一個最大的技術瓶頸:長上下文與智能體的運算效率。其推理算力與KV Cache佔用僅為V3.2的百分之十和百分之七。如何讓AI記住更多東西但消耗更少的記憶體,將成為Agent時代的核心問題。 中美AI不同商業邏輯 中美AI競爭正在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商業邏輯。美國巨頭希望控制最強模型,透過封閉API獲取高額收入;中國企業則可能透過開放模型降低價格、擴大用戶規模,再從雲端服務、企業部署、硬體應用與生態系統中獲取收益。中國頭部模型Token均價約為美國同類產品的四分之一,這種價格優勢正在產生實際影響。Kimi K3上線僅六天,在OpenRouter上的Token使用量就超過七千四百億。中國模型下載量、衍生模型數量已超過美國,引領全球AI開源生態。 然而,中國AI的快速進步並不代表已經完全突破美國的硬體封鎖,高階芯片依然是中國最重要的瓶頸。目前全球最先進的AI運算體系,仍然由台積電先進製程、輝達AI加速器、CUDA軟體生態與ASML EUV光刻機共同構成。 美國的封鎖提高了中國AI發展的成本,但並沒有使中國AI停止發展。中國AI芯片自給率已從二零二一年的約一成升至二零二六年的四成一;輝達在中國AI半導體市場的份額預計將急劇下降至百分之八,而中國企業總份額將達到八成。 中國的策略正從「追求單一最強芯片」轉向「整體系統效率」——更有效率的模型架構、更好的編譯器、更高效的推理、更強的國產芯片、更大規模的本地市場以及開源社群。這是一種不同於矽谷的技術路線:美國的優勢是把最好的硬體集中在少數巨型企業手中;中國則用更多元的硬體、更有效率的軟體和更大規模的市場,建立另一套可以運轉的AI生態。 美國在爭奪「最強大腦」,中國在建設「智能社會」。兩種模式各有所長——美國擁有算力與資本的絕對優勢,中國則在算法效率、開源生態與成本控制上展現出獨特競爭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