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鹿車聲近,萬眾歡騰,卻沒有我的份兒。今夜,窗外和風微雨,敲窗聲不太響,敲在心裏,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顫動。破例打倒陳規,威士忌加冰,喝至迷糊之際,無聲無息地陷入回憶的網。網,初時鬆弛,慢慢逐步收緊,將我箍得嚴嚴實實,再也掙不開。罷了,罷了!還是任由自己跌進去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三十多年前曾經動過這樣的念頭:寫一本社會長篇小說,背景就摘取在歡場上。我的故友古劍,對這個計劃舉腳贊成:「沈西城,寫下來吧!以你對歡場的認識,一定有可讀之處!」言詞懇切,至今亦縈繞我耳邊。當時他正在編香港的《良友》畫報,有意把歡場見聞作連載形式發表。可惜不獲老闆首頷,以《良友》立場清純,不宜沾歡色,只好作罷。古劍氣餒失意,悶悶不樂,惟有陪他搓麻將消愁。 過了數年,日本朋友小島來香港旅遊,兩、三杯清酒落肚,無意中,談起我的構想,小島立馬自告奮勇說「可代籌謀」。他說:「沈桑,這想法好呀,你寫出來,我來幫你聯絡出版社。」一聽,又灌下了兩杯清酒:「就拜託小島君!」當時,我興致勃勃有立刻就寫的衝動,奈何天生五分鐘熱度,被涼風一吹,幻夢就醒。不用說,自然不成事。朋友們慫恿我寫歡場小說,原因大概只有一個:我常流連歡場,目睹之事,纏綿哀怨,可歌可泣,做一本小說,有一定的趣味。 想想朋友的提議是有誠意和熱情的,不寫,確有點兒辜負了朋友對我的期望,可心中一直有一種恐懼,就是寫作多年,從來不曾寫過愛情文藝長篇小說。(我真有這樣的能力嗎?)這也桎梏了我的衝動,因而躊躇。百無聊賴,想到胡適博士的一段話:「嘗試成功自古無,我說自古成功在嘗試。」對對對,胡適也這樣說了,總不會有大錯,毋妨一試。於是戰戰兢兢的,面對原稿紙第一頁,大剌剌的寫下小說名字《伊人再見》。跟著第一章回目:「驚遇佳人 再難忘懷」,握著筆,抽起煙斗,煙霧嬝嬝,久久不著一字。(伊人,你哪兒去了?)伊人失去芳蹤,我也沒了衝動,喝酒算了,管他媽的!好鬧的朋友,握著酒杯,煞有介事地對我說道:「我總算搞明白了,大兄必然要過了九七,方會動筆了!」說笑當中,帶著譏諷,朋友們終由渴望變成絕望了。 其實當年,我不能說不濟事,也寫過一些關於歡場的短篇小說,發表在《情報週刊》和《翡翠週刊》,將自己心目中想好的故事歸納進去,居然感動了《中報》少老闆傅獻堂,跟我做了朋友。其中當然有一些是自己的切身體驗,譬如寫跟台灣女歌星臨別相聚,窗外雨聲,房裏淚影,濃情化不開,終也去如煙。 說起來,也真有一些故事是無可避免要記下來的,作為《伊人再見》裏頭的一節,那就是我廿歲時出道不久所碰到的一段感情,對方只有十六歲,卻已為貨腰女郎,濃粧艷抹,掩蓋了她真實年齡,濃得化不開的韻味,教我跌進漩渦出不來。朝夕惦念,只求她在我身邊不去。星稀月冷的某夜,在寶勒巷道上,她幽幽對我說:「忘了我吧,我們不在一個世界裏!」說完,轉身走向一棟唐樓的樓梯,我怔怔地望住她那均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樓梯轉角處。葉楓姊唱得真好:「你不要對我望,暗淡的燈光使我迷茫,你不要對我望,將來和以往一樣渺茫……」渺茫了五十多年,我倆不曾相見。 還有一個故事,是關於朱大哥的,是我堂兄的好朋友,曾經是足球隊的首席龍門,英俊挺拔,倜儻風流,很得嬌娃爭愛。朱大哥是舞廳大班,每日徜徉於脂粉叢中,免不了許多風流韻事。他對朋友好,講究義氣,堂兄跟我都是窮小子,夜裏風流,都是他女朋友泰萊付的錢。這樣的一個好男人,偏偏討了個惡妻潑婦,受盡折磨,無法脫離。他說:「糟糠妻,不可棄,只可忍!」 那個阿嫂真的要不得,家務不理,賭博自娛,輸了,攤手向朱大哥要錢,不方便,撒潑刁難,三叉路耳光,照臉打,朱大哥咬緊牙根強忍下來。朱大哥的可悲可痛經歷,到如今,還歷歷在我眼前。十年前,我在禮頓道上一家茶餐廳門外,看到朱大哥攙扶著一個中年胖婦,小心翼翼地從的士下來。七十多歲的朱大哥,還在照顧女人,是幸福,抑是悲哀? 《伊人再見》這本小說,終歸沒寫出來,多少有點遺憾和對不起古劍仁兄。可寫長篇的心願始終仍未滅,兩年前,吳思遠兄(香港資深電影人)說起過一個女性故事《上海花》,寫三個上海女人一九五零年代初來港,在陌生人海裏掙扎的故事,目前多少起了寫的心思,但願不會重蹈三十多年前《伊人再見》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