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國近現代收藏大家龐萊臣(號虛齋)的後人龐叔令發現,其家族於一九五九年捐贈給南京博物院(簡稱「南博」)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竟現身北京的一場藝術拍賣會,估價高達八千八百萬元人民幣(約一千二百三十九點二萬美元)。為此中國從主流媒體到自媒體,眾聲質疑博物館藏品為何流失在外?同時南博內部員工實名舉報南博前領導貪污腐敗、盜賣文物,更讓輿論大嘩。為此,江蘇省委已經成立跨部門調查組,聲稱「絕不姑息」。
面對沸騰的輿論,南京博物院終於公開若干證據,其中一張收據顯示他們在二零零一年把一幅《仿仇英山水圖》以六千八百元人民幣的價格在文博商店賣掉了。
龐萊臣的曾孫女龐叔令隨即通過亞洲週刊發表聲明,質疑南博回應的問題所在及有關報道的客觀性與公正性,而且直指南博當年的操作違規。龐叔令指出,南博向新華社提供的鑑定檔案存在明顯瑕疵:一九六一年、一九六四年的鑑定原件未完整公開,關鍵內容被馬賽克遮擋;一九八六年、一九九零年的鑑定原件始終缺位;所謂「六名以上專家三次鑑定」,也從未附上完整的專家名單與原始意見。這些細節讓南博宣稱的「依法處置」顯得疑點重重。據悉,在龐叔令向國家文物局舉報後,拍賣行撤下了《江南春》圖卷的拍賣。
委託拍賣者是收藏界頗為神秘的南京十竹齋,而十竹齋這幅畫則來自有名的藝蘭齋。藝蘭齋由收藏家陸挺、丁蔚文夫婦創建。二零零六年,丁蔚文公開發表一篇名為《仇英〈江南春〉卷考辯》的文章,明確提到藝蘭齋收藏的仇英《江南春》手卷,長達七米,提及藝蘭齋所藏《江南春卷》是上世紀九零年代以十七萬元購於龐萊臣後人。
亞洲週刊發現,早在二零零零年第八期的《讀者》雜誌就刊有藝蘭齋的廣告,其中就介紹「藝蘭齋收藏仇英《江南春圖》卷,上有沈周、文徵明、王寵、文彭等名家題跋」。那麼問題來了,南京博物院出示的二零零一年收據上的以六千八百元賣出的《仿仇英山水圖》到底是不是龐家捐贈的那幅《江南春》呢?又是不是被藝蘭齋收藏的那幅呢?
在龐萊臣的曾孫女龐叔令看來,藝蘭齋收藏的就是自家捐贈的那幅《江南春》,而且藝蘭齋也認為自己收藏的這幅也就是龐萊臣舊藏。因此,問題的關鍵已經不在於龐萊臣收藏的《江南春》是不是偽作,而是南京博物院的文物到底是如何保管和流轉的。
前故宮書畫組專家、人民美術出版社古典美術編輯章東磐認為,按國家文物法,凡高等級文物(一級甲、一級乙),哪怕後期鑑定為假、降等級後,也不允許由該館決定所謂劃撥和調劑。「故宮當年有一幅王冕《墨梅》,雖被鑑定為非真跡,但仍永久保存,連待遇都未下降。只不過不再作為真跡展出了。」章東磐說。
上世紀七零年代章東磐在故宮書畫組工作,他說,因地方博物館文物鑑定力量不夠,國家開始以故宮老專家為基礎組建國家文物鑑定小組(國家文物鑑定委員會前身),巡視全國各博物館,對館藏逐一鑑定,過去單由館內人員鑑定的,一概以國家文物鑑定小組的鑑定為準。作為國家頂級博物館以及龐虛齋在收藏界的收藏地位,這個小組應該看過南京博物院的龐虛齋藏品。
說起中國近現代的書畫收藏,龐虛齋如果說自己第二,沒人敢說自己第一。龐萊臣,浙江吳興南潯人,是中國近現代著名的書畫收藏家和鑑賞家。龐萊臣的「虛齋」收藏以其精湛的品質和完整的體系而聞名,被譽為「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足以見其在收藏界的崇高地位。
「龐萊臣的判斷力相當厲害,畫上題字這些人也非無名之輩。龐虛齋認為真,肯定有依據。」章東磐說。
一九四九年龐萊臣去世後,龐氏後人被動員向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和蘇州博物館等許多國家級文博機構捐贈或轉讓藏品,不少文物成為當地鎮館之寶。其中,南京博物院就接收了龐家一百三十七件(套)珍品字畫,其中就包括仇英的《江南春》,而且向龐家頒發了捐贈的獎狀和證書。
二零一四年,南京博物院舉辦「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時,策展人在展覽文章中提及「龐萊臣的子孫會敗落到賣畫為生」,引發龐家後人不滿,認為這損害了家族名譽。龐家曾要求澄清和道歉,但未獲回應,最終通過法律途徑贏得名譽權官司。有意思的是,南京博物院向法院提交的「龐家後人賣畫」證據,正好就是藝蘭齋從市場買到龐虛齋藏品《江南春》。龐家後人發懵的是:這畫明明是我們家早年捐出去的,南京博物院自己賣出去的畫,怎麼成了龐家「賣畫為生」?
南博迴避查驗捐畫
為此,二零一六年起,龐叔令開始持續向南京博物院寫信,希望查看一九五九年捐贈的一百三十七件(套)藏品的現狀,尤其是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但均未收到南京博物院的回覆。二零二四年十月,龐叔令再次要求查驗捐贈品無果後,對南京博物院提起訴訟,要求其履行告知義務。
在法院判決前的二零二五年五月,龐家人突然發現,《江南春》在北京被拍賣。六月二十八日,依據法院的《民事調解書》,龐叔令前往南博庫房查驗,清單上的一百三十七件(套)藏品,最終只看到了一百三十二件,有五件古畫不知去向,其中就包括仇英《江南春》圖卷。
南博書面告知龐叔令,這五幅畫作曾於一九六一年和一九六四年經專家組鑑定為「偽」或「假」,並於上世紀九零年代依法進行了「剔除」和「劃撥、調劑」處理。鑑於《江南春》的現身拍賣市場以及其他畫作去向不明,龐叔令於二零二五年八月再次發起訴訟,要求南博詳細說明上述五件藏品的劃撥、調劑流向,並要求返還這些捐贈藏品。但未獲南博答覆,直到最近此事被媒體曝光後,南博才向新華社公開了一些資訊。
在《江南春》流失曝光之後,南博幾十年的陳年舊賬也被翻出來。最有代表性的是作家馮其庸曾撰文回憶,一九八四年南博院長姚遷被誣陷剽竊而含冤自殺,原因就在於當時江蘇省領導借出南博文物「欣賞」,姚遷多次索要未果而引起領導憤恨。典藏部退休老職工郭禮典郭老舉著自己的證件,實名舉報南博前院長徐湖平,並涉及到二零零四年已落馬的江蘇省人民檢察院原副檢察長、江蘇省原反貪局局長韓建林。舉報信稱,一九九八年韓建林在省文化廳幹部陪同下視察南博朝天宮庫房,從故宮「南遷文物」中挑選幾幅字畫拿走。
南博管理不善早有其事。九零年代浙江媒體曾報道,南京博物院管理員陳超因為監守自盜十九件文物,在一九九四年九月被依法處決。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南博一級文物、明代畫家丁雲鵬代表作《雲山霧靄圖》失蹤十五天,幸虧被中學生撿到才找回。
面對南博內部的問題以及網路上發酵的輿論,江蘇的調查也從文旅廳升級到省委跨部門調查組。亞洲週刊獲悉,調查組已經入駐江蘇省委招待所西康賓館,相信很快能給沸騰的輿論一個答覆。但如何重建捐贈者與公眾的信任,不僅是南京博物院需要面對公眾的問題,也是未來文物保護領域面臨的重要課題,更關乎中華傳統文化的永續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