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你知道「忠臣藏」的故事嗎?「忠臣藏」是以日本江戶時代發生的「赤穗事件」為題材,由人形淨?璃(傳統傀儡戲)與歌舞伎的代表性劇目《假名手本忠臣藏》演變而來之通稱。作為古裝劇的經典,是一個傳頌至今、被視為「忠義」的故事。 一七零一年(元祿十四年),赤穗藩主淺野內匠頭長矩在江戶城「松之廊下」,對負責指導禮儀的吉良上野介義央拔刀傷人。淺野當日即被處以切腹,赤穗藩遭廢藩,領地被沒收。然而,這項處分違背當時「喧嘩兩成敗」(發生衝突雙方皆須受罰)的慣例,吉良方並未受到任何處分。淪為浪士之昔日淺野家的家臣們認為判決不公,在首領大石內藏助的帶領下,於隔年一七零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深夜潛入吉良邸進行討伐,完成了為主君復仇的宿願。赤穗浪士在討伐行動之後,被幕府逮捕並拘押,最終以切腹的形式遭到幕府處決。然而,他們的行為卻以「義」之名義,被後世傳頌下來。 日本人為何如此熱愛「忠臣藏」?這段發生在江戶元祿時期,關於浪士們在失去主君與領地家園後,隱忍自重最終完成復仇、叩問武士「士道」與「忠義」的故事,隨著一段「時值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震動江戶夜風的,是那響徹雲霄之山鹿流陣太鼓」的著名台詞,長久以來深受多數日本人喜愛。曾幾何時,《忠臣藏》的古裝戲每逢歲末之際電視各台便競相製作並播出,可說是日本「冬季風物詩(代名詞)」。 關於日本人為何如此鍾愛「忠臣藏」,綜合幾種俗說,是因為它包含了深刻觸動日本價值觀與精神性的元素:一,處於弱勢的浪人為了對主君之「忠義」,敢於對抗幕府不合理的裁判並犧牲自我。這種姿態與「為了正義不惜蒙受損失」的「義」之精神相通。二,四十七名個性鮮明的浪士為了復仇大業團結一致之「團體戰」,被視為現代日本人喜愛的《ONE PIECE(海賊王、航海王)》或《鬼滅之刃》等「羈絆故事」之原型。三,儘管討伐成功,首謀者們仍被視為罪人處以切腹。但他們守護了武士的名譽,慨然離世的姿態契合了日本人追求「凋零」之美的審美觀。四,白臉吉良上野介被徹底描繪成壞人,而義士們則被描繪成應得回報的存在,這帶來了戲劇上的情緒淨化(Catharsis)。即使史實可能有所出入,但故事中需要絕對的白臉。 總在不講理的社會中生存之現代人將自己投射在角色身上,透過這個故事療癒徒勞的日常,並肯定自我的存在。赤穗事件本身受到當時人們的稱讚與共鳴,透過歌舞伎、淨?璃廣泛傳播,成為植根於文化底層的「國民戲」。 另外,與上述傳統論點相對的是,小說家丸谷才一於著作《何謂忠臣藏?》中推翻了舊有論調,認為人們被吸引的原因在於故事本身之「狂氣」。丸谷指出,日本人喜愛「忠臣藏」的原因無法單純用「忠義」或「勸善懲惡」來解釋,他將其魅力歸結為以下幾點:首先,丸谷將其重新詮釋為「大石內藏助一個人的反叛」。除了嚴肅的忠義主題,故事中也包含了討伐前夕浪士們的宴會、背後的人性面,以及日常中的狂氣。這種「嘉年華(祭典)式」的元素抓住了人心。二,他強調這場討伐具有鎮慰主君淺野內匠頭「御靈(怨靈)」的側面,具有宗教與精神上的超越意涵。三,赤穗浪士們打破幕府禁令貫徹復仇的「異端性」,引起了現代人的共鳴。 簡言之,丸谷才一不只將《忠臣藏》視為一則美談,更將其視為一場充滿人性魅力、社會反抗、且帶有某種狂氣的「祭典」。正是這種多層次的魅力,使其成為日本歷史上跨越時代、深受愛戴的傳奇。 不過,我在幼年時觀看《忠臣藏》時,便覺得這是一個多麼愚昧的故事。君主該扮演的角色,就是守護自己的領地與臣下和百姓之生活。然而,淺野卻因為被吉良傷了面子而憤怒,最終拔刀砍向吉良。或許藉由發洩怨氣,一時之間獲得了快感,但結果卻是藩國遭到廢除,臣下們淪為浪人,失去了謀生的依靠。這完全沒有盡到身為藩主的本分,不正是一位最差勁的藩主嗎? 討伐行動是求職活動 事實上,歷史學家山岸良二指出,「完全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浪士們與淺野之間,存在《忠臣藏》所描繪的那種深厚羈絆。甚至所謂『主君之仇』這樣的意識,本身就並非那麼普遍」。在此基礎上,他還提出,「大石等四十七名原赤穗藩士,假扮成『義士』,上演了一齣『偽裝成為替主君報仇的戲碼』。而透過大肆向世間宣傳此事,他們或許另有企圖,即希望能夠『以更高待遇重新就業』」。也就是說,討伐行動可能本質上是一場求職活動。 不僅如此,即便裁決再怎麼不公正,若討伐行動確有其事,那不正是一種恐怖行為嗎?難道為討伐行動喝采的我同胞們是在縱容恐怖行為嗎? 當一個不幸而既愚蠢又無能的人站上領導位置時,其屬下與國人就會遭殃。這齣戲難道不是在傳達這樣的教訓嗎? 而在注視著當下日本高市政權所引發的一連串亂象時,我忽然想起了幼時觀看《忠臣藏》時的那份感想。算是「童言無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