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美國與以色列發起聯合軍事行動「史詩狂怒」,對伊朗境內多處軍事與政治目標展開大規模空襲與飛彈攻擊。聯軍目標不僅限於核與飛彈設施,亦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及高層官員的居所與指揮中心。爆炸聲響徹多座城市,電信中斷,醫院緊急收治傷者。以色列隨即關閉空域,停課停工,全境進入緊急狀態。白宮與以色列政府聲稱,此為「先制防禦性自衛行動」,旨在消除伊朗對以色列及美軍基地的「即時威脅」;兩國領導人更公開呼籲伊朗民眾反抗現政權。伊朗迅速反擊,數小時內,革命衛隊發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以色列及多個設有美軍基地的中東國家,並在國內展開動員。空襲與反擊交錯,區域局勢急劇升溫。同日,美以宣布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於攻擊中身亡,伊朗官方電視台稍後亦予證實。 空襲之後,伊朗除以飛彈反擊,革命衛隊亦透過無線電警告商船,不許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此地堪稱歐亞海路咽喉,海峽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最窄不足四十公里,可供大型油輪通行的主航道更為狹窄。波斯灣沿岸匯聚產油國,其原油出口多須經此出海。據美國能源資訊署估算,每日約二千萬桶原油與凝析油循此航道,約佔全球海運石油貿易五分之一;卡塔爾輸往亞洲與歐洲的液化天然氣亦多經此轉運。換言之,如果全球經濟與能源的關係可以用生物與氧氣來形容的話,不誇張的說,霍爾木茲就是地球的咽喉。沙特建有東西輸油管道,可繞至紅海延布港;阿聯酋亦有阿布扎比至富查伊拉管線,直抵阿曼灣。然而運量有限,無法完全取代海運流量。咽喉若阻,產能猶在,輸送卻成問題。 事實上,霍爾木茲自古便為帝國必爭之地。公元前六世紀,阿契美尼德王朝拓疆兩河與波斯灣,南門既開,商路隨通。帕提亞帝國與薩珊王朝相繼統治,波斯船隊遠航印度與東非。七世紀伊斯蘭帝國掌控兩岸,巴格達繁盛,海上絲路興旺。控此出口,商稅可聚;失此出口,財源受限。十三世紀,蒙古伊兒汗國統治波斯,霍爾木茲城遷至離岸島嶼,成為印度洋重鎮。十六世紀初,葡萄牙東來。一五零七年阿爾布克爾克攻佔霍爾木茲,築堡設砲,徵收通行稅。 一六二二年,英國東印度公司聯合薩法維王朝逐走葡軍,此後英國勢力深入波斯灣。十九世紀初,英國為保通印航線,與沿岸酋長締約,建立所謂「停戰海岸」體系,由皇家海軍巡弋保護。隨著二十世紀石油時代來臨,霍爾木茲海峽咽喉之義更重。一九零八年英波石油公司在伊朗發現石油,一九三八年沙特阿美公司於達蘭發現巨型油田。二戰後,中東油氣湧向全球。一九七一年英國撤出「蘇伊士以東」,美國填補空缺,在巴林設立第五艦隊,長駐波斯灣。 一九七九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美伊開始近半世紀的對峙。一九八零至一九八八年兩伊戰爭期間,雙方攻擊油輪,史稱「油輪戰爭」。一九八八年美國發動「螳螂行動」,與伊朗交鋒。海峽未閉,油價已震。自二零一九年起,美伊關係再度緊繃。波斯灣商船遇襲與扣押事件接連發生,油價應聲上揚。歷史反覆證明:即便未至全面封鎖,只要局勢動盪,市場已先行反應。伊朗具水雷、岸基反艦飛彈與快艇戰術,可短期干擾航道;然全面封鎖亦將自傷出口,故多止於威嚇。 今次軍事行動勢將再掀市場波瀾。危機爆發後,航運公司上調風險評級,保險費率與戰區附加費相信隨之攀升。油輪改道或延誤,運費必漲,成本終將轉嫁消費者。布蘭特原油期貨很快已出現波動,市場憂慮,若封鎖延續,油價或重返每桶百美元以上。能源價格上揚,通脹壓力即刻擴散。而亞洲各國對之尤為敏感,中國、日本、韓國和印度大量進口中東原油,對霍爾木茲海峽依賴甚深。韓國七成以上原油經此進口;而日本自給率偏低,對海上航道安全格外關注。供應若斷,煉油、電力、石化、航運與製造業皆受波及。歐洲在俄烏戰爭後雖增購美國與挪威能源,但天然氣市場仍與中東供應相連,難言完全脫鉤。 總觀千年,自阿契美尼德至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自葡萄牙砲艦至美國航母,霍爾木茲海峽始終為帝國與商業交會之門。水道未變,意義卻隨時代轉化。昔日香料與絲綢,今日石油與天然氣。小小狹水,牽動全球。然而真正令人費解之處在於:二戰以來,特別是冷戰結束後,美國因為霍爾木茲對全球原油與經濟的重要性而對其始終保持高度關注,亦因此在軍事與外交上對伊朗多年來保持相對的克制。何以此時選擇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開戰?背後的考量我無法知道,但它的重要性居然可以與霍爾木茲媲美,這樣看來真的令觀察者不寒而慄。地球村的事情影響著居住在裏面的每一個人,奈何現在村裏好像開始著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