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訪華前,最戲劇性的一幕,莫過於飛機在阿拉斯加短暫加油的間隙,讓黃仁勳(Jensen Huang)緊急趕到,加入訪華團隊。

五月十三日,當特朗普的訪華專機「空軍一號」在阿拉斯加經停加油期間,英偉達(輝達)創始人、總裁黃仁勳風風火火趕到機場,在最後一刻登上了「空軍一號」。特朗普在飛機上最後拍板,電召黃仁勳趕來。

此前,黃仁勳表示,隨不隨特朗普訪華,一切由白宮決定。實際上,英偉達的遊說團隊在幕後做了很多工作,希望英偉達的芯片在中美經貿談判中不要成為「盲區」。儘管如此,特朗普的內閣,尤其是貿易代表等人強烈反對特朗普帶著豪華經貿團去做交易。

在當前全球AI競爭中,黃仁勳所領導的英偉達控制著產業鏈的上游。無論企業層面還是國家層面,要獲得AI競爭的勝利,都需要擴大算力規模,而算力的核心硬件,就是來自於英偉達所生產的芯片。在全球AI訓練的市場中,英偉達所佔據的市場份額在九成以上;在AI推理的市場中,英偉達的份額也在六成五以上。

隨特朗普訪華的眾多商業領袖中,對於未來技術發展,最關鍵的其實就是黃仁勳。但黃仁勳在美國政治生態中,卻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正如他一度被踢出訪華團隊,最後關頭又緊急加入一樣。他受到猜忌,很多人想讓他遠離核心,但卻發現他十分關鍵不可或缺。這背後的核心原因來自於美國社會最為敏感的身份政治。黃仁勳是台灣出身、祖籍浙江的華裔。

雖然創造了人類歷史上價值最高的上市公司,英偉達市值已逼近六萬億美金。但在企業家地位崇高的美國,黃仁勳因為華裔身份,並沒有受到相應尊重,反而要處處小心翼翼。去年九月份,因為公開表示,美國的對華鷹派雖然口頭上說愛國,實際上卻在阻止美國的上升。這導致推舉特朗普上台、信仰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底層群體十分仇視黃仁勳。與特朗普關係密切、MAGA理論的構建者、曾擔任白宮首席策略長的班農(Steve Bannon)直接喊話,「必須禁止他進白宮」,並且要「立刻逮捕他」。黃仁勳沒有被逮捕,但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更何況他與美國最大對手中國還有文化與血脈上的相連。

AI競爭核心是算力

五月十五日,就在特朗普所帶領的由硅谷科技巨頭和華爾街財團組成的訪華團還在北京的時候,美國目前最具競爭力的AI公司Anthropic以官方名義發表了一篇文章《二零二八年:全球人工智能領導地位的兩種情景》,提出AI競爭的核心是算力的競爭,美國及其盟友要保持對中國的領先優勢,必須以嚴格的出口管制來限制中國取得最先進的芯片,而且要盡可能的堵住走私的漏洞。其核心目標,就是要禁止英偉達以及與英偉達相關的芯片廠商將最先進的與算力相關的硬件賣給中國。

即將在十一月舉行的美國中期選舉,特朗普面臨著重大挑戰。這個時候在經濟上與中國改善關係,是特朗普阻止選舉局面進一步惡化的重大舉措。這也是黃仁勳戲劇性地加入訪華團隊的原因之一。如果一場與中國改善經濟關係的會談,連黃仁勳都沒有參與,那麼中國恐怕會懷疑其誠意。

芯片採購反覆不定

特朗普的團隊離開中國前,一度傳出,美國已經批准中國有十家企業可以獲得英偉達此前被限制購買的H200芯片。但隨後,中文媒體上這一信息卻突然被撤銷。H200是二零二四年開始量產、專用於人工智能訓練與推理的芯片,是Hopper架構的產品,並不屬於英偉達最新的Blackwell和Vera Rubin架構。

中國與美國之間的AI能力差距,市面上一直認為保持在六到十二個月之間。中國的戰略是硬件層面徹底擺脫對海外的依賴,所以更鼓勵本土芯片產業。H200芯片可以提升很多企業的算力,但不足以縮短超過六個月的差距。中國政府擔憂英偉達的產品再度進入,可能會削弱本土芯片企業的競爭力,所以中國政府也在主動禁止購買英偉達的產品。中美之間,陷入了一場跟信心有關的動態博弈。中國本土芯片企業有沒有能力趕上英偉達或者超越英偉達?相信與否會影響中國與美國政府的政策決定。更重要的是,會影響AI能力六到十二月的差距究竟是在縮小還是擴大。

特朗普訪華結束以後,雖然雙方協商的具體細節還不明朗,但兩者之間的經濟脫鈎結束了。中美兩國,再度回歸經濟上合作的關係。中國的供應鏈與市場,是化解美國經濟持續惡化的唯一解藥。而與美國經濟深度綁定,也是中國提振內部經濟信心與破解外部地緣政治壓力的關鍵。中美之間政治上的競爭依然存在,特別是最先進的AI領域的競爭還會激化,但經濟上的再度合作讓潛在的衝突的可能性大大降低。新形勢之下,不論英偉達的產品能不能再度進入中國,黃仁勳在美國國內的政治風險應該會獲得緩解。

五月十五日,特朗普的空軍一號離開北京,這一次,黃仁勳沒有與他同行,而是留在了中國。社交媒體上,他在街頭用中文與市民互動、四處尋覓美食的視頻被到處傳播。作為世界最頂級企業家,他的親民讓他在中國國內獲得了無數擁護者。與埃隆.馬斯克等個性張揚的企業家不同,黃仁勳的公眾形象一向幽默、平和,像鄰居大叔。但在商場上,黃仁勳之所以能夠成就今天的地位,卻也離不開他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戰鬥精神。

勵志人生逆襲

在台灣出生的黃仁勳,五歲時全家搬到泰國。一九七三年,九歲的黃仁勳與哥哥被送到美國,進入肯塔基州寄宿學校讀書。因為是少數族裔,且個子矮小被霸凌,要洗厠所,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求學歲月。父母移民美國後,全家在俄勒岡州安定下來。一九八四年,黃仁勳從俄勒岡州立大學畢業,後來又獲史丹福碩士,前往硅谷,先後在AMD和LSI Logic做芯片設計。一九九三年,三十歲的黃仁勳與另外兩名合夥人創立英偉達,做3D圖形處理。但到一九九七年,英偉達面臨倒閉風險。直到日本電子遊戲企業世嘉的副社長入交昭一郎提供了五百萬美元的訂單,拯救了英偉達。

一九九九年英偉達上市,同一年推出GeForce系列顯卡,產品開始有了競爭優勢。進入二零零零年,顯卡領域多方混戰,英偉達面臨微軟、AMD、英特爾等巨頭圍剿。經過合縱連橫,英偉達四處突圍。但到二零零二年,英偉達市值還是一度跌了百分之九十。二零零六年,英偉達最大的對手加拿大企業ATI被AMD收購。AMD陷入了整合困境,這給了黃仁勳「天上掉餡餅」的機會。英偉達在短暫的機遇期內,憑藉自己推出的CUDA生態,與多位巨頭開戰,繼續擴大自己的市場範圍。

英偉達的崛起,既有自身在與巨頭戰鬥過程中形成的競爭力優勢,也有幾次踩中時代風口的原因。電子遊戲行業的發展,是英偉達踩中的第一個時代風口。而虛擬貨幣挖礦,是英偉達無意間進入的第二個風口。這兩個風口,都給英偉達提供了龐大的現金流。

但最大的風口,來自AI領域。二零一七年,Google八位研究人員發表注意力機制的論文《注意力足矣》(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Transformer架構,奠定了當今生成式AI的技術基礎。而要執行Transformer架構所要求的運算,最好的工具就是英偉達所開發的GPU。而且,經過了十幾年的發展,要挑戰英偉達的CUDA生態,其他企業必須從零做起,因此機會成本十分高昂。所以英偉達的優勢越來越明顯,以至於黃仁勳也成了今天全球AI領域無人可以撼動地位的核心人物,也成了中美兩國改善關係時都難以避開的角色。

AI的競爭還在持續,而算力的命脈依舊掌握在黃仁勳手裏。不管他有沒有登上特朗普的空軍一號,他都是一個可以影響未來發展的關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