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中美峰會有別於以往,美國再不是「從實力出發」赴會。美國總統特朗普五月十三日向媒體稱,中國是超級大國(superpower),也被認為是美國首次承認單極世界(unipolar world)的終結,是兩國關係的分水嶺。這次的變化中,中美兩國戰略學界如何以自己的國家立場出發,分析中美關係的未來走向以及對全球國際關係的影響?中國學者如王滬寧、王緝思、金燦榮、閻學通和張文木以及美國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弗格森(Niall Ferguson)、佐利克(Robert Zoellick)、艾利森(Graham Allison)和薩克斯(Jeffrey D. Sachs)在各自的領域解讀這段全球最重要的雙邊關係。
在美國,提出美國對中國的政策失誤的代表人物是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他是國際關係中的「進攻現實主義」(aggressive realism)理論的奠基人,並認為美國於二零零一年「允許」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是一次重大的戰略失策,讓中國在全球化體系當中持續增長並有機會結束美國的單極世界。美國前總統克林頓也在二零二五年表示,自己很後悔在執政時期讓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低估了中國經濟實力。現任美國副國務卿蘭道(Christopher Landau)也於今年三月表示,美國不會給予印度足夠經濟優惠,重蹈覆轍二十年前予以中國崛起機會的政策失誤。因此,可以判定美國國內對早期制定的中國政策感到後悔。
中美陷入「安全困境」
而從國際關係理論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去理解中美關係,就會發現,美國作為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是主導世界體系的「守城國」(incumbent power),而持續增長的崛起的中國則被視為是「挑戰者」(challenger)。兩者都對對方感到不安,且不確定對方的意圖,所以雙方只能投入更多資源加強自身的安全,包括增加國防預算或提升自己的軍事實力。這個現象使兩者的關係更加緊張,最終導致衝突。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用「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比較嚴謹的研究過去歷史上十六個案例,最終有十二個以戰爭告終。因此,「安全困境」是國際關係的永恆話題,差別在於政策選擇和最終結果。
美國外交智囊團大致分成兩個學派。主張強化自身實力並不惜用武力維護國家安全的「現實主義」(realist)和主張加強國際合作並避免戰爭的「自由主義」(liberalist)。但落實到中國,兩個學派的具體主張則更加複雜,非純粹基於某種理論。落實到政策,美國一部分智囊和戰略學界主張「接觸」(engagement),接納中國加入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並同時試圖改變中國;而另一部分人則主張「遏制」(或圍堵,containment),圍堵和防止中國力量膨脹到可以威脅到美國地位和利益。這兩個學派和政策主張對中國的看法和最終政策建議大大影響了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
冷戰時期,對美國外交發揮巨大影響力的前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主張拉攏中國。基辛格時期,美國對華政策主要還是為了實現有利於美國並遏制蘇聯的「均勢」(balance of power)需求,目的是為了撬動和瓦解社會主義陣營。冷戰結束和蘇聯解體後,美國才制定沒有蘇聯的對華政策。首先登場的是對中國有某種「期待」的「接觸」學派,並於一九九三年開始制定對華政策。
接納中國企圖改變中國
主張「接觸」的美國外交智囊接納中國並讓中國加入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和全球化。他們認為,接納中國的同時可以改變中國,讓中國變成他們所希望的政治形式。其中,這一派支持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並試圖以經濟手段推動中國的政治改革。代表人物是民主黨籍的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奉行自由主義的民主黨籍總統克林頓執政時期(一九九三至二零零一年)推動了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並於小布殊總統上任後成功加入。
有別於「接觸」陣營,「新保守派」組成的智庫「新美國世紀計劃」(Project for New American Century)主張直接對付中國。共和黨籍小布殊總統時期(二零零一年至二零零九年)所重用的鷹派「新保守派」主張美國必須保持自身的優勢。新保守派屬於強硬派,主張用自身實力對付潛在的競爭者,甚至發動「先發制人」(preemptive strike)軍事打擊。
從克林頓對華的比較友好的「接觸」政策,到小布殊上台後急劇敵視中國,兩位美國總統的對華政策搖擺到兩個極端。而除了在政府部門影響決策的官員,美國學術和戰略學界對華有著不同闡述和主張。
哈佛大學的弗格森主張「中美共治」(Chimerica),試圖納入中國成為美國主導的小範圍國際關係共治結構。他的主張突顯中美兩國在國際秩序當中的特殊地位。而哈佛大學學者、後來成為世界銀行行長的佐利克(Robert Zoellick)主張兩國形成「G2」結構。兩者的主張非常相似。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薩克斯則反對美國的遏制或者對華強硬路線,並且呼籲美國接受中國崛起。他也呼籲兩國更和平合作,避免衝突和對抗。
但不論哪一位學者如何影響美國外交,美國政府對中國崛起仍然保持警惕,「接觸」與「遏制」並舉。美國在台灣問題上、貿易關稅戰、科技封鎖戰、網絡攻擊戰、司法長臂管轄、包圍中國小圈子如讓菲律賓、澳洲和英國加入的「奧庫斯」(AUKUS)、美日印澳的「四邊安全對話」(Quad)以及在中國周邊部署大約百分之六十的海軍力量等繼續干擾中國崛起。因此,中國方面的戰略學界及智囊團其中一個使命是為中國政府在面對這些干擾當中建言獻策。
「韜光養晦」的外交原則
而中國方面,已故領導人鄧小平調整毛澤東的世界觀。鄧小平更致力於國內經濟發展並且極力避免被陷入國際衝突當中,俗稱「韜光養晦」,也成為中國實行改革開放之後的外交原則。「韜光養晦」成為中國的外交方針,亦成為防範美國對中國的干擾和干預的方針。而相較於美國,中國內部戰略學界之間的公開辯論可能沒那麽活躍,外交政策的討論也少於美國。但從公開新聞和資料,可以稍微了解一些學者和戰略學界對美國的主張。
中國政治局常委又是復旦大學國際政治學者的王滬寧對美國的外交主張簡單描述為:在確保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堅持自身發展以及全力避免中美關係失控或者發生衝突。王滬寧認識到,美國作為世界上唯一超級大國長期主導全球化,而中國作為全球化的受益者之一則無需打破這個局面。
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原院長王緝思教授長期研究中美關係,極力主張兩國在多個領域展開合作,減少摩擦或可能發生的誤判。他也認清「安全困境」可能導致兩國的衝突難以避免,但仍然為兩國和平發展建言獻策。王緝思的主張仍然圍繞在如何避免中美發生衝突。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教授則主張中國積極管控中美分歧,為中國戰略機遇期爭取相對和平的外部環境。中國網絡上經常出現的名詞「戰略忽悠」,由金燦榮提出的一些外交小動作,避免美國產生一致決策去對付中國。他也是網紅專家之一,能把複雜的國際問題和理論用通俗語言去表達,也經常與網友互動,但有時候反而引起一些網友的誤會。
與美國在更多領域競爭
相較於王緝思和金燦榮,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原所長閻學通則主張中國在一些領域展開更多競爭,也在一些問題上畫出比較明顯的紅線,但同時也積極管控中美分歧。閻學通贊同在更多領域裏展開競爭。
中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地緣政治學者張文木是鑽研地理和歷史的專家,他冷靜看待帝國擴張的地理限制,提出中國崛起不是為了挑戰美國,而是為了維護國家利益,包括解決台灣問題等。他也認為,美國過度擴張和熱衷發動戰爭已導致美國進入力量衰竭的階段。
民間智慧警惕G2
除了中國學者與戰略學界貢獻其知識與觀點外,中國歷史的豐富內涵及充滿智慧的案例也成為重要借鑑。中國社交媒體上有一幕,在西安市的一位導遊評論當今中國為何拒絕加入美國的「G2」主張時指出,戰國時期的秦國曾經說服齊國放棄「合縱」戰略,讓齊國默認秦國對付其他國家。齊國同意後,秦國大肆併吞其他國家,最後齊國也被秦國所消滅。一位熟讀歷史的導遊能把這段歷史解釋給遊客。這個歷史典故也可能成為中國外交決策者的重要參考。
總之,美國戰略學界對中國的主張相對「寬泛」,從遏制到接觸,跨度比較大且討論和辯論比較活躍。而中國戰略學界對美國相對「狹小」,徘徊在「韜光養晦」的大背景下。然而,中國戰略學界比較冷靜的建言獻策,為中國發展和中國崛起協助中國政府創造相對安全與和平的外部環境,為國內發展提供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