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二十世紀後半葉,美國曾有一個動人承諾:只要努力讀書,進入大學,取得學位,便能找到體面工作,買房成家,躋身中產。此一承諾支撐戰後美國夢,也使高等教育成為階級上升的主要階梯。可是,到了今天,越來越多大學畢業生發現,文憑不再是就業保證,學債卻無比真實。他們受過教育,有文化資本,有中產想像,最後卻困於低薪、臨時、不穩定的工作。這就是近年美國的「精英過剩」問題。 這場危機的第一個轉捩點,出現在一九七零年代末至一九八零年代初。二戰以後,美國曾有一種相對穩定的社會契約。工會有力,製造業職位穩定,累進稅制約束財富過度集中,普通工人工資大致能隨生產力上升。對許多家庭而言,即使沒有大學學位,也可依靠工廠、鐵路、汽車、鋼鐵等行業取得穩定收入。與此同時,大學教育仍相對稀缺,擁有學位者自然享有較高地位與收入。那時的美國,雖仍有種族、性別與階級不平等,但至少仍有上升機會。 八十年代後,戰後秩序開始鬆動。新自由主義政策興起,工會衰弱,製造業外移,企業利潤與金融資本日益坐大,使美國經濟結構逐步改變。列根(雷根、里根)時代以後,減稅、放鬆監管、削弱勞工保護,成為主流政策方向。結果是,生產力仍在增長,普通工人工資卻不再同步上升;房屋、醫療、教育成本則節節攀升。Peter Turchin 所謂「財富泵」,正是在此時重新啟動:經濟制度越來越有效地把財富從多數人手中抽向少數人。 可是,高等教育仍被視為逃離不穩定的正途。當工廠不再提供穩定生活,美國社會給年輕人的答案便是:讀大學。政府、學校、家庭與企業反覆強調,教育是抵抗貧窮、失業和全球競爭的唯一方法。這個觀念在一九八零年代和一九九零年代尤其有說服力,因為當時大學畢業生的收入優勢仍然明顯。 年輕精英過剩的危機 問題是,當越來越多人湧入大學,文憑便難免貶值。社會生產出越來越多大學畢業生、碩士、博士;可是,穩定、高薪、有晉升前景的職位並無同步增加。到二零零零年代初,矛盾開始浮現。大學畢業生相對非大學畢業生的收入優勢,不再如過去般快速上升。許多年輕人雖取得學位,仍需面對低薪、臨時工、無薪實習,以及漫長的職業等待。這便是「精英過剩」:大學並沒有製造太多真正優秀的人,卻製造出太多自認有資格、有野心、有理由進入上層的人,卻沒有足夠位置吸納他們。他們未必赤貧,但他們曾被承諾可以上升,最後卻卡在制度中層以下。 二零零八年的金融海嘯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多年輕人進入了一個職位不足、薪資停滯、房價高昂的市場。金融機構獲救助,普通家庭卻承受失業、破產與房屋遭收回的後果。此後幾年見證了「大學承諾」的破產。到二零一零年代,Bernie Sanders式民主社會主義能在年輕大學畢業生中引起共鳴,絕非偶然。他們不是沒有讀書;相反,正因讀了書、負了債、相信過制度,才對制度的失敗格外憤怒。 疫情加劇貧富兩極分化 新冠疫情又使矛盾進一步加劇。疫情期間,Starbucks、Amazon、Apple Store、超市、外賣平台、醫院和大學的員工皆被稱為「必要工作者」。他們承擔風險,所得卻往往只是低薪、長工時和不穩定保障。相反,科技巨頭、銀行家與企業高層的財富在疫情期間大幅上升。這種轉變使美國階級政治出現新的混合形態。受過大學教育者,過去常視為中產、專業階層,甚至是民主黨建制派的基礎;現在其中一部分卻開始向工人階級靠攏。他們有高學歷,卻沒有高收入;有文化資本,卻沒有資產;有進步政治語言,卻面對最實際的房租、學債、醫療與工資問題。因此,他們既不完全等同傳統工人,也不再是真正安全的中產階層。他們形成了一種新的「受教育工人階級」。 行文至此,不禁令人想起一九零五年清廷廢除科舉制度時的一代讀書人。科舉延續千餘年,曾是中國士人通向仕途與社會地位的正途。無數士子寒窗苦讀,窮半生光陰於四書五經、八股時文,只因相信一朝中舉,便可改變門第,光耀家族。可是,清廷一紙詔令廢除科舉,這條熟悉的上升道路頓時中斷。許多人終其一生所積累的知識、技巧與身份期待,忽然失去制度價值。承諾中的美好前途,轉眼成為泡影。 今日美國大學畢業生的處境,亦曾為一套教育制度所許諾,也都在制度轉型之際發現,自己多年心力換來的資格,已不再保證上升。晚清士子苦讀經書,只為科名;美國青年負債讀大學,只為中產生活。科舉一廢,士人頓失仕途;文憑貶值,大學畢業生亦難以兌現階級上升的承諾。前者標誌帝國選才制度瓦解,後者則揭示現代美國教育承諾失靈。當文憑不再通向中產,而只是通向低薪服務業、零工經濟或不穩定白領工作,美國夢便不再是夢,而是一張到期卻無法兌現的支票。這張支票如何處理,將決定美國未來二十年的政治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