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自稱完成重大交易,非常成功。確實,這場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合跳的探戈,配合良好,舞姿曼妙,不僅擷取世人的注目與驚嘆,而且完成一些重大交易,對世局產生重大影響。特別是在伊朗戰爭和台海和平上,兩人心意相通,達成難得的一些共識。 特朗普目前有所求於中國,一方面是在伊朗戰爭上,需要中國引導伊朗結束戰爭,以免繼續影響能源運輸、通膨與美國中期選舉。台灣問題同樣棘手,總統賴清德一意求獨,北京必須嚴厲以對,若無法遏制,美國有可能被拖入戰爭。這兩件大事必須中美通力合作,方能控制局面。在伊朗問題上,中國願意在調停上出更多力;在反台獨上,習近平運用施壓及交易取得特朗普一定程度的配合。 中國對世局的影響力加大,在這次特習會中表露無遺。英國《金融時報》資深評論員金奇(Gideon Rachman)直言,這次特習會具有歷史意義,它代表「世界運作方式改變」,世界可能正在走向由中國主導的國際秩序。 進一步言,我們很可能正在步入一個由中國而非美國主導及制約的全球秩序。雖美國仍是西方國家領袖,但世界上有一大部分地區不屬於西方。對於這些地區的國家而言,在貿易、投資和基礎建設方面,中國的重要性遠大於美國。當前國際格局正發生結構性變化。過去三十年,全球化由美國主導的規則體系所定義——華盛頓共識、美元霸權、西方價值觀,中國則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 另一方面,隨著中國經濟體量的持續增長與「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入推進,全球南方國家在發展路徑上有了另一個清晰的參照系。根據世界銀行最新數據,中國對發展中經濟體的基建投資規模已超過美國、日本、德國三國總和。在東南亞、中亞、非洲與拉美,中國既是最大的貿易夥伴,也是不可或缺的發展夥伴。 此次特朗普訪華期間達成的「建設性戰略穩定」框架,本質上是美國對這一新現實的遲來承認。與其說美國主動選擇與中國共處,不如說美國已經沒有能力再按照過去的方式主導全球秩序。當美國忙於內部政治分裂與對外戰略收縮時,中國正穩步填補全球治理的空白——從氣候變化到供應鏈韌性,從中東和平到AI倫理,北京的身影無處不在。 就連特朗普本人也發現,自己不得不依賴中國的協助,尋求結束伊朗戰爭。這一事實背後蘊含的訊息遠比表面複雜。自中東局勢急劇惡化以來,美國在波斯灣的軍事存在非但未能有效遏制衝突,反而陷入代理人戰爭的泥淖。伊朗憑藉其地理優勢與區域影響力,頻繁在霍爾木茲海峽周邊進行軍演,威脅全球能源命脈。真正能夠同時與德黑蘭和華盛頓保持對話管道的,不是任何歐洲盟友,而是中國。 北京與伊朗簽署了長達廿五年的全面合作協議,涵蓋能源、基建與安全領域;同時,中國又是沙特阿拉伯、阿聯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海灣國家的最大石油買家。這種獨特的地緣位置使中國能成為美伊之間唯一的可信調停者。特朗普政府此前曾嘗試透過極限施壓迫使伊朗讓步,結果陷入僵局。此次訪華,特朗普與習近平就伊朗問題進行長時間會談,據悉中方同意利用自身影響力推動德黑蘭回到談判桌。 這一幕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冷戰結束後三十年來習慣於充當「世界警察」的美國,如今請求一個被其視為戰略競爭對手的國家出手相助。這不是美國的失敗,而是全球化多極化的必然結果。世界運作的方式正在改變——不再是單極霸權發號施令,而是多個權力中心相互協調與制約。 理解了上述背景,就不難明白為何「建設性戰略穩定」成為此次特習會的核心共識。對美國而言,接受中國在全球秩序中扮演更為積極的角色,是一種務實的戰略收縮。特朗普政府意識到,與其在不具備絕對優勢的領域與中國全面對抗,不如劃定底線、管理競爭,並在伊朗、氣候、公共衛生等共同利益議題上尋求合作。 對中國而言,「建設性」三字同樣經過精心考量。北京從不追求取代美國的霸權地位,而是希望建立一個更公平和包容的國際體系。透過將中美關係定位於「穩定」與「建設性」,中國既避免了與美國的硬脫鉤風險,也為自身發展爭取了寶貴的戰略機遇。 廿一世紀秩序分水嶺 兩位領導人二零二六年的北京會晤,或許會被後世視為廿一世紀秩序真正定型的分水嶺。這一天,特朗普來到中國,不是為了發號施令,而是為了尋求美中共處之道。 誠然,中美之間的分歧不會一夜消失,台灣問題、科技競爭、人權議題仍將是未來的摩擦點。但正如這次特習會所證明的,兩個大國完全可以在競爭的同時保持合作,在分歧的基礎上建構穩定。世界運作方式的改變,不是誰輸誰贏的零和遊戲,而是所有人必須適應的新常態。在這個新常態中,「建設性」與「穩定」不再是選項,而是生存發展的必須。中美兩國在競合中互相合作,合力處理世界上一些棘手問題,是兩國及世界之所必須,又可讓中國補充美國之不足與衰退,為世局的穩定與發展做出積極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