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凌晨時分的德黑蘭,爆炸的光芒劃破了夜空。這不是電影場景,而是二零二六年初春,真實降臨在伊朗百姓頭上的噩夢。這一行徑,國際組織的專家直斥為「摧毀世界和平與秩序」的野蠻之舉。但比飛彈更令人心寒的,是隱藏在硝煙背後的思維邏輯:當一個超級大國,對一個經濟上早已搖搖欲墜、如同「低燒」病患般孱弱的對手,依然選擇訴諸最極端的武力,這不僅僅是戰略的誤判,更是文明良知的褪色。 伊朗的困境是顯而易見的。多年的制裁已使其經濟千瘡百孔,社會內部湧動著求變的暗流。正如美國情報機構內部評估的那樣,即使成功實施「斬首行動」,這個神權共和國也不會輕易崩塌,那些從龐大庇護網絡中獲益的革命衛隊官員,絕非會因一次空襲而束手就擒。既然內部的崩解或許只是時間問題,既然經濟的絞索已經收緊,為什麼還要選擇這種讓生靈塗炭的「全面空襲」?這背後,暴露出的是強權政治中耐心與智慧的缺席,是對「兵者,不祥之器」這句古老箴言的徹底背棄。 美國這種做法,絕非大國應有的風範。真正的強大,在於能夠在不屑於使用暴力的情況下促成改變;真正的領導力,在於克制而非濫用拳頭。然而,當下的華盛頓決策圈似乎被一種急功近利的焦慮所裹挾。白宮主人甚至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呼籲伊朗軍人「放棄鎮壓」,期待民眾趁機「奪回國家」。這種意圖通過外部轟炸來催化內部革命的設想不僅天真,而且傲慢。它忽視了國家認同中複雜的民族尊嚴——外來的飛彈往往只會澆築內部的團結,而非瓦解。 法國與英國雖對伊朗多有批評,卻也急於劃清界線,聲明自己未參與襲擊。這種混亂的局面折射出一個冰冷的現實:那個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正在被其曾經的主要締造者親手拆解。當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可以繞過安理會,無視正在進行的外交談判(美伊剛在日內瓦結束一輪核談判),而選擇單邊的軍事打擊時,國際法的權威便如同廢紙,小國的尊嚴便如同草芥。這種「摧毀」,為未來世界的和平埋下了極其危險的伏筆:既然飛彈可以解決問題,那還要談判桌做什麼? 此輪中東的腥風血雨,核心病灶並不在德黑蘭,而在加沙。正如伊朗駐聯合國代表反覆強調的那樣,以色列對加沙地帶的封鎖與打擊、對巴勒斯坦人民建國權利的持續剝奪,才是地區動盪的根源。哈馬斯襲擊以色列,綁架人質,固然是極端的恐怖行徑,但若將其視為孤立事件,而無視巴勒斯坦人長達數十年無家可歸、無國可立的屈辱,便無法觸及問題本質。巴勒斯坦建國,是國際社會廣泛承認的正當權利,為什麼在西方主導的話語體系中,這個正當訴求總是被「恐怖主義」的標籤所遮蓋?為什麼那些流離失所者的眼淚總是被戰略利益的算盤所輕視? 戰火從加沙蔓延至伊朗,以色列的目標已經清晰地表現為「徹底消滅整個巴勒斯坦體系」的意志延伸。他們試圖通過摧毀伊朗這個地區內最大的「抵抗軸心」,來斷絕巴勒斯坦抵抗力量的後援。這種軍事邏輯看似凌厲,實則短視。它試圖用飛彈解決政治問題,用消滅肉體的方式消滅思想,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這條路通往的是更深淵的仇恨。 今年年底,美國將迎來中期選舉。對於一個民選上任、但近期民調支持率徘徊在低位(反對率高達五成五)的總統而言,通過發動一場「勝利」的戰爭來凝聚民心、挽救選情,是政治史上屢見不鮮的劇本。將外交政策與個人政治命運掛鉤,將國家暴力作為競選工具,這不僅是對民主制度的褻瀆,更是對那些在戰火中失去孩子的伊朗母親的殘忍。 翻開中東地緣政治的劇本,原本有一個更符合美國利益的「最佳劇本」:由以色列先行出手,以飛彈攻擊伊朗核設施或軍事目標,而美國則可順勢扮演「理性調停者」的角色,一方面暗中默許盟友的行動,另一方面則在國際舞台上高舉和平旗幟,呼籲各方克制,最終以仲裁者的姿態收拾殘局。這種「以色列出手、美國收網」的模式既能打擊伊朗,又能維護美國的道德形象,可謂一石二鳥。 然而,這個精心設計的劇本遇上了一個不甘寂寞的主角特朗普,這位以「交易藝術」自詡、永遠站在鎂光燈中央的總統選擇了另一條路:美以聯手,共同出擊。他不要幕後的操縱桿,他要台前的指揮刀。他必須讓這場戰爭「屬於他」——從決策到下達指令,從戰果宣布到媒體頭條,每一枚飛彈的尾跡都必須折射出他的形象。一場本可保持距離的地緣博弈,硬生生被他轉化為一場個人的政治秀。他以國家命運為舞台,以士兵生命為道具,在歷史的硝煙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特寫鏡頭。這,就是典型的特朗普風格——一個將「個人風頭」凌駕於國家戰略之上的政治人物。當戰爭成為滿足個人虛榮的工具,當盟友關係淪為政治作秀的背景板,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中東和平的破碎,更是一種極端個人主義對國家機器的徹底綁架。 在這場以強凌弱的悲劇中,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無論是德黑蘭的廢墟,還是華盛頓的選票,最終都將被歷史的塵埃所覆蓋。而當一位總統將自己的名字刻在戰火之上時,歷史終將用更嚴厲的筆觸,記下這份屬於虛榮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