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年來,AI人工智能迅速成為全球經濟與科技發展的核心議題。自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技術進入公眾視野以來,大型科技公司與各國政府紛紛投入巨額資本建設數據中心、研發芯片與擴充算力網絡。二零二五年前後,科技巨頭每年的AI相關資本支出已達數千億美元,全球AI資料中心投資在未來數年可能累積至數兆美元。AI相關企業在股市與創投市場中佔據主導地位,甚至被視為近年經濟成長的重要動力之一。這種資本集中與技術期待的景象,使人不禁聯想到十九世紀的鐵路建設熱潮。 一八四零年代的英國與一八六零至一八七零年代的美國,鐵路曾是最具吸引力的投資領域。英國鐵路狂熱期間,數百家鐵路公司成立,股價在短時間內大幅上升;到一八四六年,英國國會批准建立大量新鐵路線,投資規模達到當時經濟體量的相當比例。美國在內戰後的鐵路建設同樣出現爆炸性成長,一八六五至一八七三年間平均每天鋪設約二十英里鐵路,政府貸款與土地授予進一步推動了這場建設浪潮。然而,當鐵路運載能力逐漸超過市場需求、融資環境收縮時,投資體系迅速出現危機。一八七三年金融恐慌爆發,大量鐵路公司與企業破產,經濟陷入長期衰退。這些投資泡沫留下的並非廢墟,而是基礎設施。到十九世紀後期,英國與美國已建立起覆蓋全國的鐵路網絡,成為工業化與市場整合的重要支柱,徹底改變商品運輸、城市發展與社會流動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鐵路在最初並不只是經濟基礎設施,而是一項軍事基礎設施。十九世紀中葉,普魯士總參謀長老毛奇率先將鐵路動員納入戰略規劃。他認為,現代戰爭的勝負不僅取決於兵力與武器,更取決於動員速度與後勤組織能力。普魯士總參謀部建立了以鐵路為核心的動員計劃,能夠在短時間內將數十萬軍隊運送到前線。一八七零年的普法戰爭爆發後的數週內,普魯士透過預先規劃的鐵路時刻表動員了超過一百萬名士兵,並沿多條鐵路線同時向法國邊境推進,迅速贏得戰爭,統一德國。老毛奇所建立的總參謀部動員體系,使軍隊集結與補給運輸能夠按照精確時間表運作,戰爭準備因此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已基本完成。 今天,AI正逐漸扮演類似的角色,人工智能可以協助分析衛星影像、整合情報資料、進行網路攻防與決策支援,使軍事行動更加依賴資料與演算法。近年的戰爭顯示,無人機與AI的結合正在改變戰場形態。透過電腦視覺與即時影像分析,無人機可以自動識別目標並進行精準攻擊;蜂群無人機與自動導航技術則可能在未來戰場上取代部分傳統武器平台。低成本自主武器對抗高成本裝備的模式,正在改變軍事力量的成本結構與攻防平衡。同時,AI也在情報與指揮系統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從開源情報分析到戰場資料融合,AI使軍隊能夠更快理解戰場態勢並作出決策。在近年的俄烏戰爭中,商用無人機結合AI影像辨識與即時通訊系統,被廣泛用於偵察、砲兵校射與精準攻擊,前線單位能夠在幾分鐘內完成「發現目標—確認位置—火力打擊」的循環。在十九世紀,鐵路讓軍隊能夠更快抵達戰場;在今天AI則讓戰場資訊與火力更快整合,重新定義戰爭的節奏與指揮方式。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鐵路沒有改變一般民眾的生活方式;也不代表AI不會改變我們普通百姓的世界。相反,鐵路無疑是人類現代化的重要起點之一,而我們或許正見證著類似的人類生活革命。只是,這些技術真正全面改變日常生活與經濟結構,往往發生在其軍事與國家動員功能確立之後的一段時間。當跨區域鐵路網絡逐漸完成,貨物與人口流動成本大幅下降,城市之間的距離在時間上被重新定義。工業原料可以迅速運往工廠,農產品可以進入全國市場,城市通勤與長途旅行逐漸變得可行。到了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鐵路已從戰略動員工具轉變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公共基礎設施。 當前AI仍處於基礎設施建設與軍事—戰略競爭的階段,各國關注的是算力、芯片、資料與演算法優勢。隨著技術逐漸成熟並進入更廣泛的商業與社會應用,AI可能像鐵路一樣重新塑造日常生活。自動化生產、AI醫療、教育輔助系統、個人化資訊服務與智慧城市管理,都可能建立在今日的算力與模型基礎之上。就像鐵路為國家與軍隊服務,但最終改變了商業模式與家庭生活,AI也可能從軍事與科技競爭的工具,逐步轉化為社會運作的基本結構。靜觀歷史,結論或許是我們仍處於「軍事基礎設施階段」。對那些認為AI會在短期內帶來可觀回報的人而言,可能會發現,時機往往比長遠眼光更得來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