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帶一位來自香港的朋友在大阪遊走時,為了回應他想體驗在地店家氛圍的要求,我們走進難波的一間大眾居酒屋,點了啤酒和幾道下酒菜,其中一道「炸燒賣」讓朋友看得目瞪口呆。到了第二家店,我們點了關東煮,裏面除了白蘿蔔、雞蛋、蒟蒻之外,竟然還有串著的燒賣。朋友一邊驚訝又忍不住大笑,一邊拍照,似乎把這些照片連同剛才的炸燒賣一起發到了社群媒體上。隔天,他上傳的日本燒賣照片反應相當不錯,他的朋友們紛紛留言說:「日本人用燒賣做的料理充滿創意」、「日本人是不是比香港人更喜歡燒賣?」等。
此外,他在超市也發現冷藏燒賣以及冷凍種類非常多樣。他也驚訝地看到,在大阪發祥的知名連鎖店前,不論哪一家分店都排著長長的人龍,購買「豚饅(肉包)」和燒賣。「在日本,特別在關西地區,燒賣、肉包和餃子(主要是煎餃)似乎已有著鄉土料理般的靈魂食物地位,徹底在地化呢!」這大概是他在大阪數日停留後得到的結論吧。
拉麵、煎餃,以及燒賣和肉包毫無疑問都是起源於中國的料理。然而,這些料理在日本紮根並在地化已經相當長的時間。其中,燒賣似乎比在原產地更頻繁地出現在餐桌上。我在台北生活了三十多年,除了在粵式飲茶店、少數江浙菜餐廳,或夜市角落的小攤作為「點心」出現外,幾乎沒看過燒賣被當作日常食品消費。據說在香港和東南亞也是如此,燒賣幾乎只作為飲茶點心食用。
不過,在華北、東北及塞北地區,情況似乎有所不同。那裏的燒賣(稍麥)皮稍厚,內餡多為豬肉或羊肉,體型較大,會蒸來作為早餐或午餐食用。也就是說,在當地它更像是一種主食。對我而言,到北京等地時,走訪回族或蒙古族的店,一邊喝羊雜湯,一邊將大顆的羊肉燒賣沾黑醋食用,是不可或缺的樂趣。
在日本大量消費的燒賣,從形狀與調味來看,毫無疑問是粵式燒賣。原本在中國作為「點心」誕生的燒賣,為何在日本會比原產地更常食用呢?自從香港朋友提出這個問題後,我與幾位日本國內的餐飲業者、學者和媒體人士多次討論請教。逐漸浮現的一個關鍵觀點是:外來料理能否被日本接受,決定性的標準在於是否適合搭配白飯食用。如此一想,燒賣、煎餃、麻婆豆腐等中國料理確實都符合這一點。此外,如今已完全在日本紮根的咖哩飯(源自英式)、漢堡排、蛋包飯(源自法式歐姆蛋)、炸豬排(源自歐洲的炸肉排),甚至被視為和食的天婦羅(源自葡萄牙),也都是因為能配白飯而在日本發展壯大。至於韓式泡菜、明太子等源自朝鮮半島的配菜,也因為「下飯」而在日本廣泛普及。儘管近年來常提到日本人遠離米食,但從去年的米荒事件對社會的影響來看,白飯依然是多數日本人的主食。
從主食的角度來看,與便當的契合度也是重要因素。與中華世界不同,日本習慣吃冷便當,因此配菜需要「冷了也好吃」。燒賣汁水少,不易影響口感,也不容易變形,而且一口大小方便裝入便當盒。實際上,也有以燒賣為主打配菜的鐵路便當,深受歡迎。前述香港朋友在日本超市看到多種品牌的冷藏燒賣,那些產品多半既是餐桌上的配菜,同時也是假設會放入便當中的食品。
此外,燒賣在日本所呈現的風味相對溫和,也較少中國料理常見的「油膩」印象。日本常見的燒賣多以豬肉鮮味與洋蔥甜味為基底,搭配醬油調味,有時還加入蝦或蟹,可說是相當接近「和食風味」,讓人容易接受。
在日本,中國料理一直帶有一點「外食的特別感」。燒賣雖然味道符合日本人口味,但外觀仍保有中國料理的特色,既能為餐桌增添色彩,又具備「適度的奢華感」。
此外,一位曾參與料理書編輯的媒體人指出,從「蒸料理較健康」這一普遍印象來看,燒賣相較於油炸食品或其他中國料理,給人更清爽的印象。在健康意識逐漸提升的今日,燒賣也可能因為帶來較低的「罪惡感」而受到歡迎。確實,日本正進入高齡化社會,希望減少脂肪攝取的人群不在少數,這也可能擴大了燒賣的接受層面。
包括今天討論的燒賣在內,源自中國並在日本紮根的料理不在少數。其中像拉麵與煎餃這樣,經過日式詮釋後,已與原產地大不相同並獨自發展壯大的例子也不少。日本的飲食文化在各個時代不斷吸收外來料理,使其層次與豐富性逐漸提升。同時,這也再次突顯了日本人與白米之間的深厚關係。混合與融合的存在,不僅使社會更加多元與強韌,也讓人重新認識其核心本質。這一點,無論對料理還是對人而言,或許都是相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