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尖刻嘲諷對手到默默跟進,OpenAI的CEO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只用了九天。
四月二十一日,他在播客中拋出尖刻話:「我們造了一顆炸彈,正準備扔到你頭上。我們會以一億美元的價格把炸彈庇護所賣給你。」矛頭直指Anthropic,也直指它剛發布的Claude Mythos預覽版。此模型在測試中,能以七成的成功率自主發現漏洞,並加以利用以攻陷資訊系統;它找出的漏洞,有些已在代碼庫中沉睡了二十七年。奧特曼把Anthropic的管控說成「恐懼行銷」,暗示對方正在販賣危機感。
但四月三十日,他宣布GPT-5.5-Cyber只會開放給「受信任的網路防禦者」,採申請制,並由政府協調存取。那一刻,諷刺變成回聲。OpenAI採用的架構,與Anthropic幾乎沒有本質差別。
不應視此為單純的個人立場反覆。當任何實驗室碰到同一個能力閾值,都會被迫面對同一個問題:如果AI已能自主發現、編寫並執行高複雜度攻擊,全面開放究竟還是不是負責任的選項?英國人工智慧安全研究院在獨立評估中確認,GPT-5.5在模擬三十二步驟真實企業攻擊的測試中,已達到與Mythos相近的表現;而在Mythos出現前,所有前沿模型在同類測試中的成功次數都是零。限制存取不再只是品牌姿態,而成了高能力模型的結構性命運。
世界很快讀懂了這一點。印度財政部長召集儲備銀行、國家支付公司、CERT-In與主要銀行執行長召開緊急會議。印度儲備銀行隨後與美聯儲、英格蘭銀行展開協調,著手為銀行與先進AI模型的合作建立監管框架。這些國家正在用各種監管工具回應一個尚未完全理解的威脅。瑞士金融市場監督管理局的語氣更重,它警告,如果Mythos以不受控制的方式廣泛開放,幾乎所有現有軟體系統都可能同時面對大量未知漏洞,而這些漏洞會立即被AI利用。
香港推出新的網路韌性測試框架,並成立公私部門聯合工作小組。日本召開銀行業緊急會議,韓國金融監督院召集資安專家評估風險。從首爾到悉尼,從孟買到蘇黎世,金融監管體系在數週之內進入罕見的同步焦慮。官方意識到舊有防線正在失去時間優勢。
Anthropic提議擴大Claude Mythos預覽版的存取組織,遭到白宮內部反對。五角大廈此前因Anthropic拒絕提供不受限制的模型存取,將其列為供應鏈風險。一邊說這是炸彈,一邊又要求完整取得炸彈。分歧不在於威脅是否存在,而在於誰有權握住它。
但在政治與監管喧囂背後,是人類在網路安全中的位置正在縮小。英國人工智慧安全研究院的評估指出,Mythos完成多階段攻擊所需時間,只是頂尖人類安全研究員的幾分之一。它幾分鐘內完成的工作,人類專家可能需要十數小時以上。系統漏洞平均修補時間仍約七十四天:AI攻擊可以在漏洞正式登記前就已開始。人類修補的節奏,正在結構性落後於AI攻擊的節奏。
在Mythos之前,資安行業的主流敘事仍然溫和:AI是補充人力,不是取代人力。全球仍有數百萬資安職位空缺,AI可接手繁瑣的警示分類,讓人類轉向更高階的判斷,但前提已經改變。過去的問題是AI能否做到人類能做的事;現在的問題是,AI能否做到連頂尖人類也很少做到的事。答案已經出現。
人類正逐步變成監督者
Mythos與GPT-5.5-Cyber共同標誌著一個歷史性轉折:網路安全正在從人力主導的漏洞研究,轉向機器規模的自主作業。終局仍不清楚,起點卻已確立。過去,人類是主體,AI是工具;現在,人類正逐步變成監督者,而監督者的人數不會隨被監督系統的能力等比例增加。
競賽已經開始。監管機構試圖為一場無法暫停的比賽制定規則,AI實驗室無論口頭如何互相批評,最終都朝同一方向奔跑。至於坐在安全運營中心裏、盯著數千條警示的那個人,他正在看見自己的工作被重新定義,而且速度比他曾經想像的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