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說香港是一個宗教自由的社會,廟宇、教堂、清真寺共存,但這不過是一張多元並置的標籤。標籤之下,宗教作為一種能夠撼動靈魂、超越世俗、追尋終極價值的情愫,正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在這座城市裏消散。
說香港沒有宗教情愫,並非指缺乏宗教建築或信眾,而是指那種源自信仰內核的超越性精神已經被深刻地平庸化了。這種平庸化不是宗教單方面的衰敗,而是香港整個社會運作邏輯下的必然產物。我們只需審視那些由宗教團體興辦的醫院和學校,便能窺見這種情愫是如何被系統地稀釋。
曾幾何時,教會醫院是「療治」的完整象徵,不僅是身體的,更是心靈的。它們是信仰在人間疾苦前的具體實踐,是「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奉獻場域。但如今,部分教會醫院的收費水準已堪比五星級酒店,它們提供的早已不是帶有博愛情懷的醫療服務,而是一種明碼標價的高端消費,看到的不是宗教精神的世俗化,而是宗教精神的異化。它徹底背離了優先服務貧苦病患者的創立原則,轉而在資本主義的精緻利己邏輯中尋找自身定位。信仰的溫熱,在這裏被無菌的、階層化的商業服務所取代。
同樣的情況在教育領域上演,且更為觸目驚心。香港的教育體系,尤其是名校網絡,有相當比例由宗教團體興辦。但這些學校還有多少在踐行「有教無類」和關顧最弱小的初心?現實是,它們中的許多已徹頭徹尾演變為教育品牌。家長爭奪學位,為的是背後通往醫生、律師等專業人士階層的社會上升通道,這條通道是由成績、面試技巧和家庭背景鋪就的。在單一而殘酷的評價體系下,教育的本質被掏空。一個在棋藝、體育或藝術上有?天才般稟賦的孩子面對的不是欣賞與栽培,而是一個靈魂拷問:「這有甚麼用?能考上醫學院嗎?」對於那些最需要優質教育來改變命運的低收入家庭,尤其是他們極度匱乏的幼兒託管與教育服務,宗教團體展現的姿態往往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非資源平等分配的正義追求。教育,這個本該最漫長、最具超越性視野的事業,被香港的短視功利主義切割成了一塊塊「功能」積木。
這種功利至上的邏輯揭露了香港社會一個更深的病灶:對平庸的集體無意識擁抱。宗教情愫的核心是「超越」——超越物質的桎梏,超越人性的局限,向?一個更崇高的存在敞開。它要求一種不平常、一種向人性深處和蒼穹高處探索的勇氣。但香港恰恰是一座崇尚「平常」到極致,進而變得「平庸」的城市,它的成功學?事是單一的:金融、法律、醫科。這造就了千篇一律的人生模板,任何溢出此模板的理想與活法都被視為不切實際。
平庸體現在城市每一寸肌理中。香港建築是平庸的,千篇一律的設計模式是高效地價的極致換算。宗教建築本應是凝固的信仰,是超越金錢的物質體現,是用空間和光影訴說的神聖詩篇。但在香港,它們大多淪為缺乏神學想像力和藝術感染力的普通場所。
宗教影響力式微,與其在藝術話語權上的全面潰敗不無關係。藝術是表達超越性、挑戰現實、叩問終極的最有力語言;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靈感往往來源於信仰。但今天,當代藝術的話語權已被資本完全操縱。資本家們精心打造、高價炒作的當代藝術家成為了新時代的「聖人」,他們的作品、言行乃至生活方式都在影響和塑造青年一代的價值觀。弔詭的是,這些藝術家常常擺出一種批判社會、顛覆傳統的反叛姿態。然而,這種看似激進的批判,背後的底色卻往往是對資本利益的精心維護,是一場在拍賣行天價和品牌聯名中完成的反叛「表演」。真正的批判是要刺破不平等的結構,指向公義與憐憫;而資本的批判遊戲只是不斷生產新的消費符號。當教會和宗教組織在這個關乎人類精神主導權的藝術戰場集體失語,未能培育和支撐有深度、有靈性力量的藝術表達時,它們就等於將詮釋世界的話語權拱手相讓,使整個社會的精神天空被資本的單向度邏輯徹底籠罩。
一個奇怪的循環誕生了。香港因富裕,社會保障相對完善,人們似乎不再需要向宗教尋求物質的慰藉,宗教那種深入社區、服務底層的影響力日漸萎縮。為了保住信眾,不少宗教團體採取了適應性而非對抗性的策略,開始放棄信仰中那些堅硬、要求犧牲、挑戰世俗的原則,轉而提供一種舒適的、心靈按摩式的、「容易消化」的信仰產品。神不再是令人戰慄的奧秘,而成了關顧我生活順利、心情愉快的「輔導員」。一個害怕失去信眾的教會最終會和害怕失去客戶的公司一樣,變得妥協、平庸。
更隱蔽的平庸化,來自政府社會福利政策的持續膨脹。隨?公營醫療、教育及各類社會服務日趨齊備,一些教會醫院、學校和社福機構越來越依賴政府資助,蛻變為按官僚指標運作的服務承包商,信仰的能動性在行政程序中被消耗殆盡。多年前,政府財政緊絀、安全網處處漏洞,那是宗教團體走進籠屋?房、踐行「服侍最小弟兄」的歷史,但今天大多因循苟且,在這關鍵時刻缺席,貧富懸殊、住屋困局與跨代貧窮等問題遂在社會的靈性真空裏不斷惡化。面對深層次的社會異化,宗教組織能夠做的是回到宗教,為社會基層服務,促進社會智慧的本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