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戰一九九四》背景設定於回歸前夕的香港,揭露港英政府撤離前對香港的暗中操控與布局,被解讀為對香港現實政治與社會動盪的隱喻。
睽違十年,經典港產警匪電影系列《寒戰》的歸來,呈上的不是續集,而是前傳——《寒戰一九九四》(以及即將於年內上映的《寒戰一九九五》)。
電影界拍攝續集是尋常事,港產片範圍內更比比皆是:《省港旗兵》講偷渡,《無間道》講臥底,《掃毒》自然講掃毒,內容清晰明確,全寫在標題上面,萬變不離其宗。而《寒戰》(二零一二)之「寒戰」,一開始只代指一項調查警隊衝鋒車失蹤的特別行動。時任警務處行動副處長李文彬(梁家輝飾)與管理副處長劉傑輝(郭富城飾)於行動中對峙,將「寒戰行動」演化成警隊內部兩方對峙的內鬥。最終,劉傑輝強行罷免李文彬,並於廉政公署的助力下,將衝鋒車失蹤案的策劃者之一、李文彬之子李家俊逮捕。但隨即,真正的幕後黑手、前任警隊「一哥」蔡元祺(張國柱飾)粉墨登場,《寒戰二》在揭開其意圖通過扶持李文彬等「內部勢力」上位來實現全盤操控香港特區政府目的的同時,也將「衝鋒車失蹤」的來龍去脈,指向更複雜也更深遠、甚至跨越回歸前後長達二十年的政治圖謀。
在《寒戰一九九四》之前,系列通過兩部電影的體量,將一樁看似平平無奇的罪案,推高至到警隊勢力、政壇權力博弈的高度,並進一步將其與香港回歸前後權力真空期各方勢力的亂鬥勾聯起來,從而實現了影片英文名「cold war」即「冷戰」的象徵意義。
在這一基礎上,十年後的「寒戰宇宙」沒有選擇前行,而是站在系列電影已被觀眾所熟知的人物關係和故事背景之間,將視線投向「塵封的歷史」:敘事上,《寒戰一九九四》試圖解答《寒戰二》留下「所謂政治圖謀究竟為何」的問題;人物上,它則意圖完善核心主角李文彬「何以有今日」,即如何成為《寒戰》、《寒戰二》中正邪莫辨、老謀深算的「成熟李文彬」的樣子。
對於前一個問題,《寒戰一九九四》給出的解答是,以一宗震驚全城的「富商綁架案」為導火索,在前作的政界、警界之外,繼續引入以本地百年望族潘家代表的商界,以及以字頭「老丸」為代表的黑社會「地下江湖」,並最終將一九九四年全員「入局」、各有所圖的一灘渾水,全部指向港英政府在離開香港前始終未曾放鬆過的、或明或暗的「操控」與「布局」。
很顯然,《寒戰一九九四》傳達出的價值指涉,早已區別於系列電影第一部中「制度(劉傑輝)還是人情(李文彬)」的爭論,而走向了更為宏大同時也更為抽象的勢力對決。
無形的手操控主角命運
值得注意的是,「監控」是《寒戰一九九四》中高頻出現的意象。具體到影片裏,這種「監控」是一顆來自英國的間諜衛星,也是躲在暗地卻又無處不在的偷拍鏡頭。它有如侵略般的窺視,象徵著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片中所有主角的命運。在這樣的劇情設定下,無論是發生在一九九四年的蔡元祺之變節、李文彬之挫折、黃嘉輝(即被綁富商)之遭劫,還是「葵涌之虎」方展強之被殺、潘家話事人潘?亨之被炸,抑或雙線敘事下二零一七年的蔡元祺之殞命、李文彬之失蹤,看似源於他們在權力真空的那個一九九四年做出的不同的選擇:精明如蔡元祺,不惜變節抓住「賞賜」的機會攀上權力高峰;深算如潘?亨,試圖令家族權力和香港主權的交接實現「平穩過渡」的同步。而實際上,所有人卻如同永遠無法擺脫間諜衛星的監視一般,每個人的所謂「選擇」,都難以逃脫一個精密計算的「局外之局」,所導向的既定命運。
當年當日,正是今時今日。《寒戰一九九四》中由周潤發講出的這句「金句」意味頗濃厚的台詞,公然昭示著本片及其與前作《寒戰》、《寒戰二》以及未來《寒戰一九九五》所組成的一整個「寒戰宇宙」,與現實世界代表的「真實」之間若即若離的曖昧關係。作為號稱「比肩《無間道》」的港產犯罪題材電影系列,誕生於二零一二年的《寒戰》之所以能夠在影迷及觀眾之間積累上佳的口碑,尤其是近幾年中引發大量的猜想、剖析甚至「揭秘」,一方面在於其從一開始便決心為警匪類型片渲染上心理博弈和政治驚悚的色彩,並在續作開發中毫不遮掩其通過「升級政治鬥爭」、深掘權力政治來擴大世界觀的野心。另一方面,對香港本身而言,二零一二至二零二六這十餘年間,政治商業等「高層世界」之動盪、民眾群體等「基層社會」之撕裂,都令人始料未及。於是,一部分人開始回味那個鏡頭裏「不真實,但很親切」的「寒戰香港」,忍不住思考:或許在「寒戰宇宙」中,很多結果都能找到原因,很多問題也會有不同的答案。
然而正如香港特區政府二零一七年上任的特首,並非《寒戰一九九四》中留著當年候選人曾俊華同款鬍鬚的葉舜廷(古天樂飾),無論觀眾與網民再怎麼樂於將「寒戰宇宙」中的人物、事件乃至政治陰謀與現實之香港一一對應,也不能否認影院內外的,始終是兩個平行的世界。相信《寒戰一九九四》的出現,並不僅是為了實現「揭開前作遺留『政治圖謀』」的目的,更加不僅是為傳達隱喻的弦外之音。
江湖與廟堂的中間地帶
於是,回到前文所提到《寒戰一九九四》試圖回答的第二個問題,即「李文彬何以為李文彬」——他曾經滿懷理想、心存正義,但在一九九四年,從他突然經歷同袍遭害同時又意外目睹黃嘉輝被綁架的那個夜晚開始,他便踏上了反覆被肉體傷害、精神出賣、遭遇暗殺又一次次死裏逃生的苦旅。他雖然人在波譎雲詭的政壇,但內心仍然篤信江湖道義、一諾千金,這種「江湖」與「廟堂」的雙重性,註定了他會為各方所不容,徘徊在情與理的中間地帶。這也正是為何他會被父親「黑與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告誡點醒,選擇與黑社會老丸攜手對抗蔡元祺。看似「全片沒有做成一件事」的李文彬,實際上面臨的卻是「最現實」也「最像選擇」的選擇:當身邊的世界崩塌時,要選擇做個什麼樣的人?
頗為可惜的是,《寒戰一九九四》偶有佳句,卻並不成佳章。這無關它是否只是一個「《寒戰一九九五》的巨大預告片」,不在於它敘事方面是否龐大冗雜而太多閒筆,甚至也與其作為警匪犯罪電影在槍戰、近戰等動作戲上的缺憾關係不大。問題的癥結在於,當關於一部電影的討論,幾乎全部來源於它「懂的才懂」的「弦外之音」,便已經在某程度上證明了其作為電影作品本身的平平無奇。正如導演梁樂民前作《金手指》一般,比起電影故事和人物本身,觀眾更樂於討論視覺上對舊時香港的描繪、情節上對歷史事件的還原,甚至是主角梁朝偉、劉德華與原型的幾分相似。
在這個意義上,但願《寒戰一九九五》能夠為「前疫情時代」的「寒戰故事」畫上圓滿的最後一筆,也承擔得起觀眾對於「寒戰宇宙」的沉甸甸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