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儲備的遷移，折射法國對美元與金融主權的焦慮和警惕，這促使法國尋求獨立自主戰略。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法國近日處理最後一批存於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黃金，出售一百二十九噸舊制金條，再於歐洲購入等量新金條，悉數存回巴黎。法國央行稱，此乃技術安排，旨在統一金條規格，並趁金價高企錄得收益。此說不誤。據披露，此番操作於二零二五年七月至二零二六年一月間完成，合共錄得約一百二十八億歐元（約一百五十億美元）收益，當中逾一百一十億計入二零二五年帳目。表面看，這不過是法國央行的投資決定。然而，黃金藏於何處，由誰保管，戰時能否調度，皆關乎主權。 法國對黃金之敏感，源遠流長。上世紀六十年代，戴高樂政府曾大舉自海外運回黃金，總數達三千三百一十三噸。彼時法國黃金分存三地：紐約、倫敦與巴黎。至一九六三年，戴高樂下令集中於本土，旋即啟動代號「掏空口袋」之行動。三年間，法國動用商船與民航機，合計四十四次海運、一百二十九次空運，終將絕大部分儲備運回巴黎地下金庫。此舉不僅耗資巨大，而且行動隱密，足見其戰略意味。 其背景，正是布雷頓森林體系之內在矛盾。戰後美元與黃金掛?，每盎司三十五美元，各國貨幣再與美元掛?，美國遂成全球儲備貨幣發行者。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美國國際收支長期逆差，美元大量外流；與此同時，外國央行開始兌換黃金，美國官方儲備由一九五七年約二萬零三百噸，降至一九六八年不足一萬噸。至一九六零年前後，美國對外美元負債已超過其黃金儲備。法國判斷，美元終將失守。 戴高樂並非臨時起意。早在一九六五年二月，他於愛麗舍宮記者會上公開主張，國際貨幣體系應建立於「不屬任何國家」之基礎。其經濟顧問雅克?呂埃夫直指美國享有「過度特權」，以本國貨幣向世界舉債。法國遂將美元儲備逐步兌換為黃金。僅一九六五年一月，法國即將三億美元兌為約二百六十七噸黃金。此舉既是金融操作，亦是政治訊號：法國不再盡信美元承諾。 法國何以較早醒覺？答案或不只在金融，也在戰場。奠邊府之敗，使法國知殖民帝國難以為繼；而其後美國深陷越南，則令巴黎看清美國的軍事優勢不等於政治勝利。美國於六十年代在越南投入巨資，軍費節節上升，至一九六八年前後，年度開支已達數百億美元。美元為之外流，黃金儲備為之流失。法國看到的，是一個帝國以貨幣支撐戰爭，再以戰爭維持貨幣。此循環表面強盛，內裏卻極脆弱。 其後發展，印證法國判斷。一九六七年，法國退出倫敦黃金總庫；同年英鎊貶值。翌年三月，倫敦黃金市場動盪，數日之內售出近千噸黃金以穩定價格，終告瓦解。至一九七一年八月，尼克遜關閉「黃金窗口」，美元不再兌換黃金，布雷頓森林體系壽終正寢。其後十餘年，金價由每盎司三十五美元升至八百美元，美元相對貶值逾九成。當年繼續持有美元者，實際承受巨大損失；法國則因提早轉換，減少衝擊。今日法國再處理紐約黃金，自不能簡單等同六十年代。美元早已脫離金本位，央行亦有充分理由進行金條標準化。據稱，尚有約一百三十四噸舊金條待升級，目標於二零二八年前完成。然而，先例在前，又騙得了誰？ 更耐人尋味者，近月法國國會審議法案，擬簡化殖民時期文物歸還程序，涵蓋一八一五年至一九七二年間流失之藝術品。過去歸還文物，多需逐件立法，進展緩慢；新法案旨在建立通則，由專家審議後交由政府處理。此舉延續法國總統馬克龍二零一七年於非洲之承諾，承認殖民歷史不公，並促進文化財產回流。近年法國已向貝寧歸還二十六件王室文物，亦將科特迪瓦之鼓歸還。 近年，法國於西非影響力顯著下降，馬里、布基納法索、尼日相繼出現反法情緒，法軍被迫撤出。與此同時，中國基建投資、俄羅斯安全合作、土耳其與波斯灣資本紛紛進入非洲。巴黎若欲重建影響，須先修補歷史關係。文物歸還，或許是第一步。兩條新聞線並觀，意義漸明：黃金回流，是金融主權；文物歸還，是文化外交。兩者都反映，法國正重整自身位置。 是以，法國是否由北美轉向全球南方？若言離開西方，未免過甚。法國仍為歐盟核心，仍在北約之內，其金融與安全體系與大西洋秩序密不可分。然若言法國正尋求更多選項，則無疑問。戴高樂主義未曾消失，只是換上新衣。六十年代，它是黃金與美元；今日，它是黃金、文物、非洲、中東，以及全球南方。 法國最深之焦慮，不在美國漸弱，而在其仍強，卻越顯任性。強而守約，尚可依附；強而失算，則風險倍增。從奠邊府到越南，從美元危機到黃金回流，從近日伊朗緊張到非洲外交，法國顯然抱持一貫態度：盟友可以合作，命運不可託付；秩序可以參與，承諾不可盡信；黃金可以儲存，但最好在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