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浩年,《亞洲週刊》新金融編輯,北京大學西方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學士,博士論文著作《黑格爾邏輯學的現實概念與唯心論原則》;曾任香港「哲學01」策劃人、香港武術頻道「武備志」策劃人。
二零二六年二月,美國戰爭部與人工智慧新創公司Anthropic之間爆發了一場牽動整個科技產業的激烈衝突。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已召見Anthropic執行長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進行一場被內部形容為「不是禮貌性拜訪,而是攤牌」的會面。這場對峙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誰有權決定世界上最先進的AI能否用於戰爭? 事件的導火線是一月三日美軍特種部隊突襲委內瑞拉、抓捕時任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的行動。《華爾街日報》率先報道,Anthropic旗下的Claude AI模型透過與國防承包商帕蘭提爾(Palantir)的合作平台,在這次行動中發揮了作用。 這一揭露引發了連鎖反應。據報道,一名Anthropic高層隨後聯繫帕蘭提爾高管,詢問Claude是否在突襲行動中被使用。帕蘭提爾方面將此解讀為Anthropic對其技術被用於軍事行動的不滿,並將通話細節轉告五角大樓。五角大樓官員稱帕蘭提爾高管對Anthropic可能反對其軟體參與行動的暗示「感到震驚」。 Anthropic堅決否認這些指控,公司發言人表示,從未就Claude用於具體行動一事與戰爭部或產業夥伴表達關切。然而,五角大樓首席發言人肖恩.帕內爾(Sean Parnell)的回應措辭強硬:「戰爭部與Anthropic的關係正在接受審查。我們的國家要求合作夥伴願意幫助我們的戰士在任何戰鬥中取勝。」 衝突隨即急劇升級。二月十六日,有報道指赫格塞斯「接近」將Anthropic列為「供應鏈風險」(supply chain risk)。這一分類通常僅針對華為、卡巴斯基等外國對手。一旦執行,所有與美軍有業務往來的企業都必須切斷與Anthropic的一切關係。 這一威脅的殺傷力不容小覷。Anthropic近期宣稱美國十大企業中有八家使用Claude。若標籤落地,微軟、Google、亞馬遜等與五角大樓有業務的巨頭都將被迫證明其運營中未嵌入Claude——考慮到Claude在商業領域的廣泛滲透,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名五角大樓高級官員直言:「解開這些糾纏將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而我們會確保他們為迫使我們走到這一步而付出代價。」 五角大樓的憤怒背後,存在一個尷尬的現實:Claude是目前唯一獲准在軍方機密網路上運行的前沿AI模型。Anthropic在二零二四年底透過與帕蘭提爾的合作,將Claude部署在安全等級達「機密」(Secret)的雲端平台上,成為公開資訊中第一個進入機密系統的大型語言模型。 競爭對手OpenAI、Google和埃隆.馬斯克的xAI雖然各自獲得了最高兩億美元的五角大樓合同,但它們的工具目前僅在非機密系統上運行。xAI更是唯一同意讓戰爭部將其模型用於「所有合法目的」的公司。但在機密領域,Claude仍是獨一無二的。兩名熟悉該系統的軍官證實,替換這項已深度嵌入軍方框架的技術將極為困難。 Anthropic劃出了兩條「鮮明的紅線」:不允許Claude被用於對美國人的大規模監控,不允許被用於無人類參與的全自主武器系統。阿莫迪在一月下旬發表的長篇文章《技術的青春期》中闡述了立場:「我們應該在所有方面使用AI進行國防——除了那些會讓我們變得更像我們的專制對手的方面。」 五角大樓的立場截然相反。戰爭部副部長兼首席技術長埃米爾.邁克爾(Emil Michael)公開敦促Anthropic全面開放軍事用途。他說:「國會寫法案,總統簽署,機構制定法規,人民遵守。我們不會讓任何一家公司凌駕於國會之上制定新政策。那不是民主的。」 有分析指軍事AI的規則正在透過「臨時性的討價還價」來制定,而非由國會立法決定。明尼蘇達大學法學教授Alan Rozenshtein寫道:「治理軍事AI的規則不應取決於哪位CEO碰巧掌權,或哪位戰爭部長碰巧在任。國會應該來制定這些規則。」 如果五角大樓勝出,所有AI公司都將收到明確信號:要麼接受「所有合法用途」,要麼冒著失去政府合同甚至被列入黑名單的風險。安全護欄將成為商業劣勢。如果Anthropic守住底線,它可能成為第一家被自己國家軍方視為「國家安全威脅」的美科技公司。諷刺的是,這家公司恰恰是第一個自願將前沿AI部署到軍方機密網路的企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