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認識的朋友當中,韋八少基舜是我很敬慕的一個人,留學美國,報界聞人,主事的《天天日報》,一度成為香港暢銷日報,也是香港第一份彩色報紙,不知何故,易了手,有過輝煌時期,後來卻黯然離場,誠時也命也。離開報界後,韋基舜從事公關行業,為大企業策劃籌謀,成為公關界翹楚。他學識淵博,經濟、政治瞭如指掌,而且甚有遠見。一九九三年我銜《南北極》社長王敬羲之命,往訪韋基舜。夏日午後,天色暗淡,帶著微雨,我跟他在中環的辦公室裏,作了竟夕談。九七回歸近,韋基舜有著與眾不同的見解,認為香港的前景必然偏向神州大陸。舜哥最近去世了,享年九十三歲,他那時的風采仍刻在我心中,特予以追憶。 對於放售《天天日報》,韋基舜並不後悔,他說世界在變,我們應順應潮流。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韋基舜跟羅德丞組織了新香港聯盟,積極參與政治活動。對回歸中國大陸,他的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對我說:「我們要好好地學習做一個中國人,要拋棄殖民地思想,去迎合中國社會的一切。」跟一般名流不同,完全沒有「恐共症」和信心危機問題。 恐懼症造成迷失 當時社會上有不少人在唱反調,對中國大陸無法投下信心的一票。韋基舜認為這全是中國新移民的心態作祟,感慨地說:「這些新移民曾經在國內遇到過不如意的事,有了恐懼症。你要知道世界不停在變,蘇聯解體正好說明了這一點,昨天的事物並不一定會一成不變,我們要跟隨世界走。」 韋基舜呷了一口清茶,續往下說:「我的做人原則是永不遊說人做事,也不會遊說人不做事。我們都是中年人了,應該有獨立判斷能力,你不能認同中國政府來接管香港,那麼你大可以選擇移民,不必肆意詈罵,也不用遊說人跟你一起走,強人所難,有什麼民主可言?」 說到有不少人批評中國大陸民族主義過濃,韋基舜氣往上湧:「我絕不是朝大陸臉上貼金,說民族主義濃,中國哪及得上英國?英國人歧視香港人,其實已是十分表面化,什麼國籍法,剝奪公民權,還不是民族主義過激的反映嗎?英國人一向歧視中國人,我記得我年少時,香港發生過黃永祥案,黃永祥是香港小販,被印度巡捕踢死了,法庭卻判巡捕無罪,你還能說英國人民主嗎?」 韋基舜羅列事實,向我解說,他說「英國是假民主」,並堅定地表示,香港立法局根本不是制定法例的機構,而是通過法例而已。 不反對特殊行業合法化 說到明日中國,我提了幾條問題討教。第一條就是人人關心的賽馬運動,韋基舜絕不反對大陸賽馬:「賽馬並非暴力罪行,如果能夠納之入正軌,像香港那樣成為非牟利事業,對國家大有好處,只要造福人群,人們就不會反對。」基於同樣原則,他跟黃夢花(港英時代曾出任市政局議員,後來被北京委任為第七、第八屆全國政協委員)一樣,並不反對娼妓合法化,他認為千百年來,娼妓行業早已存在,雷霆掃穴,也掃不清。他信服管子:「昔日管子說齊桓公有句話說得好:『設女奴三百,使行旅有歸。』這就是針對現實的需要。」 看好香港從不離開 韋基舜的開放言論引起中央注意,當上了人大的香港代表。我實話實說:「舜哥,有人批評人大是一個舉手機器。」他強力反對這個看法,指出人大是公平的,不進行普選,純然是為了照顧少數民族。「沈先生,你要知道,我們中國漢族人多,一旦進行普選,必然佔優,對其他民族不公平。」 夕陽西下,訪談來到尾聲,韋基舜遺憾地說:「許多人都不明白民主的真義,誤解了民主。」離別時,他握住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到了九七回歸,喜歡留下來的便留下來,不喜歡留下來的,悉隨尊便,切忌搞破壞。」他信誓旦旦地對我說:「九七後,我一定留在香港,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沒打誑,到他閉上眼睛的一天,九十三歲的他,都沒有離開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