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那天路過金鐘，抬頭望見那座新建的政府總部大樓，像個巨大的不鏽鋼刨絲器矗立在維港海旁。忽然想起一個有趣的事實：舊港督府坐落在中環山腰，背靠太平山，面向維多利亞港，風水學上稱之為「背山面海、藏風聚氣」的寶地；而這座新大樓，卻像個莽撞的年輕人，硬生生站在填海地上，毫無遮攔地面對開揚海面，彷彿要把所有運氣都送到海裏去。 這讓我想起紫禁城。六百年前的風水大師們拿著羅盤在北平的黃土地上走來走去，最後決定讓這座皇城中軸線對準正南，象徵「向明而治」。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座大殿依次而立，九宮格的格局清晰可見——那是從《易經》衍生出來的一套空間哲學，把宇宙秩序濃縮在皇城的一磚一瓦裏。走進故宮，不只是走進一座建築群，而是走進一個由陰陽五行編織而成的宇宙觀。 中國人幾千年來，就把這套學問用到了極致。風水學從來不是什麼神秘莫測的迷信，它本質上是環境科學是地理學是氣候學，是古人對天地人三者關係的深刻理解。一座房子坐北向南，為的是冬天避開寒冷的北風，夏天迎來涼爽的南風；一條河流彎彎曲曲繞過村莊，為的是形成一個適合居住的小氣候。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生存智慧，只是中國人把它們昇華成了一種美學，一種哲學，一種超越純粹空間概念的生命體驗。 然而，到了今天，我們卻常常把這份祖先留下來的智慧，隨手扔進了「迷信」的垃圾桶裏。特別是在香港，回歸之後，情況尤其荒謬。英國人統治香港的時候，他們懂得入鄉隨俗。舊香港政府總部、中環警署、半山區的殖民建築，無一不體現著對風水概念的尊重。英國人明白中國人的風水不是兒戲，他們未必懂得陰陽五行的玄妙，但他們知道，要管好這片土地，就要尊重這片土地上的文化密碼。 可回歸之後呢？特區政府一上任就急著證明自己的現代化，證明自己不迷信，結果倒好，金鐘那座新政府總部從設計之初就把風水學拋到了九霄雲外。二零一一年啟用之後，佔中來了，社會撕裂了，混亂接踵而至。你說這是巧合也好，是因果也罷，反正那幾年香港確實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攪得天翻地覆。 我並不是說一座大樓的方位就能決定一座城市的命運，這太簡單化了。但問題的核心在於，香港對待傳統智慧的態度出了偏差。「一國兩制」說到底，不就是尊重差異、尊重歷史、尊重文化嗎？如果連風水這種中國人的空間哲學都要當作迷信來拋棄，那所謂的尊重，還剩下多少誠意？ 有意思的是，當我們把風水當作落後產物時，西方建築師卻開始研究起《易經》來。這引出了一個更有趣的問題：在人工智能時代，風水學還有什麼價值？風水學的核心是陰陽，是時機與方位的關係。陰陽這個概念如果用現代數碼術語來翻譯，不就是「零與一」嗎？整個數字世界的運行不就是建立在這對最基本的對立統一之上？九宮格的觀念在今天的建築信息模擬系統裏，完全可以轉化為一種參數化設計的邏輯；羅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放到地理信息系統裏，就成了數據可視化的絕佳素材。 未來的風水師不再拿著羅盤在現場走來走去，而是戴上VR眼鏡，在虛擬空間裏感受一棟建築的能量流動；人工智能會根據成千上萬個成功案例，計算出最理想的空間布局；機器學習算法能夠分析一座城市的天際線，判斷哪些地方的「氣」被高樓大廈擋住了，哪些地方的「風」可以通過街道設計重新流通起來。 這不是天方夜譚。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建築系已經在用人工神經網絡研究中式庭院的空間結構；荷蘭的代爾夫特理工大學有個專門研究「風水參數化設計」的實驗室。人家把我們的傳統當作學問來研究，我們自己卻把風水學踢出校門外，這不是本末倒置嗎？風水學的現代化與更新不是簡單地給老古董塗上一層數碼油漆，而是回到根本，重新理解這門學問的核心。 這就需要從教育開始。小學生應該學陰陽五行，不是當作迷信來學，而是當作中國人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來學。中學生應該讀《易經》，不是當作占卜的書來讀，而是當作中國最早的哲學著作來讀。到了大學，建築系的學生應該明白，為什麼傳統民居的布局總是遵循某種規律；城市規劃專業的研究生應該知道，一個城市的健康與它的方位、布局、水系、綠化有什麼關係。 《易經》是群經之首，但《黃帝內經》裏那些關於人體與自然關係的論述同樣是風水學的基石。身體就是一個小宇宙，環境就是一個大身體，這種「天人合一」的觀念放到今天這個生態危機四伏的世界，反而顯得格外珍貴。 寫到這裏，忽然想起一個故事：有人問一位風水大師，什麼是最好的風水？大師回答：心地善良，就是最好的風水。這話聽起來有點禪意，其實也有道理——當一個人、一個社會能夠懷著敬畏之心對待傳統，懷著開放之心擁抱未來，懷著尊重之心與環境相處，那不就是最好的格局、最順的風水嗎？ 香港或許不只需要重新找回風水學這門學問，更要找回對中國文化的敬畏與尊重。紫禁城六百年來看著朝代更迭和世事變遷，巍然不動。而香港這座城市也應該學著如何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中軸線」。那條線看不見，摸不著，卻決定著一座城市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