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二月十三日,孟加拉選舉委員會公布了國民議會選舉結果,這場被稱為「史上最和平」的大選,最終以孟加拉民族主義黨(BNP)壓倒性取得勝利,取得三百五十席中的二百零九席,這個「孟加拉優先」的政黨即將主宰人口一點七七億的南亞國家命運。
二零二四年七月革命以來,以「Z世代」為代表的群體不僅推翻了壟斷統治十七年的孟加拉人民聯盟(AL),更是攪動了沉睡許久的社會秩序,各方勢力進入「重新洗牌」階段。起源於對公務員配額制不滿的運動,既體現了新一代對民主與公平的渴望,更反映了根植於歷史的、錯綜複雜的政治、宗教與社會網路,亟需一次徹底且深刻的重整與檢驗。
臨時政府首席顧問及諾貝爾獎得主尤努斯在告別演說中稱,「孟加拉恢復了主權和尊嚴,不再依賴順從的外交政策或其他國家的指示和建議」,暗示孟加拉終於從長年的印度影響下真正獨立。
執政黨已成定數,但孟加拉民主化後,國內勢力將步向多元化。除了執政的民族主義黨外,主張「伊斯蘭主義」的伊斯蘭大會黨、Z世代的國家公民黨是孟加拉值得注意的新興政治力量。
首先,青年群體是孟加拉政治重要一環。七月革命讓「Z世代」第一次以政治主體的身份發聲。然而,除部分青年力量被吸納進制度,更多的青年群體重新回到了社會邊緣地帶。然而孟加拉是個「年輕國家」,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六七歲,青年人口佔絕對多數。他們的聲音在七月革命發出之後,在民主環境裏可能繼續壯大。
其次,以伊斯蘭大會黨(Jamaat)為代表的伊斯蘭政治力量,經過幾十年的政治打壓與邊緣化,如今重回政治巔峰。據在地觀察,大選前伊斯蘭大會黨呼聲甚高,頗有壓過民族主義黨之勢,更有百分之三十一點七的選票。民主化後穆斯林人口佔主體的國家容易民粹化,迎來伊斯蘭主義崛起,如阿拉伯之春後的埃及。
對外,伊斯蘭大會黨與中東穆斯林國家關係密切。對內,穆斯林勢力的抬頭和保守主義回歸的可能性,也提醒人們,新的政治訴求和變局仍將對國家政策和治理模式產生影響。民族主義黨選前拒絕與伊斯蘭大會黨聯合執政,鞏固了其中間派形象,但也意味著它將獨自面對宗教社會的壓力。
雖然人民聯盟徹底缺席大選,但民族主義黨的勝利意味著舊秩序仍在延續。新政府繼承了該黨積累的「政治遺產」,作為曾長期執政的政黨,民族主義黨屬於既得利益集團的一部分,代表城市商業集團和鄉村地主的利益,這樣盤根錯節的權力結構將深刻影響政治變革的可能性與速度。
軍隊亦是一個難忽視的制度性變數,建國以來,軍隊曾在多次政治危機階段干預或接管政權。特別在政治轉型時期,軍隊被視為穩定局勢的一支強勢力量。民族主義黨作為軍政過渡階段中問世的政黨,但亦曾依靠軍事力量管理國家,讓該黨與軍隊的權力相互嵌套,將軍方、精英階層與商人集團緊密捆綁在一起。對新政府而言,軍方既是長期的政治合作夥伴,也是一種結構性約束,二者間微妙的關係可能弱化重新調整權力結構的需要,轉而與強化過去的制度慣性相契合。
縱使尤努斯稱孟加拉已不再依靠外部指示,該國在國際戰略上仍面臨挑戰。新政府提出「國家利益優先、人民利益為本」的外交政策,強調互惠互利,希望建立一個多元平衡且安全穩定的外部保障。長期以來,孟加拉的國際格局在與印度、巴基斯坦、中美之間權衡。新政府雖將維繫與印、巴關係,然難以回到「親印」可能。如何平衡與中美之間關係則是另一挑戰,既要維護兩個夥伴的經濟利益,也要防止政治依賴或戰略失衡。
爭取成為東盟正式成員
民族主義黨作為曾經親西方的政黨,也意識到了亞洲的重要性,爭取成為東盟正式成員,參與亞洲多邊網路。孟加拉需要在區域合作和大國競爭下尋找生存空間,獲得能夠進行風險對沖的國際支援。這外交考驗,將成為決定孟加拉在未來國際秩序中位置的關鍵因素。
民族主義黨勝選並非政治過渡的終點,而是一次新起點。它需要在舊政治框架、青年聲音、宗教力量和國際環境中尋找平衡,任何被忽視的一方,都可能成為下一次動盪的政治威脅。歷史對新政府的考核才剛剛開始,接下來它需要回答:在暗流湧動的水面下,究竟是哪股力量,才能真正決定孟加拉的政治流向? ▇
(作者是聯合國開發計劃署駐孟加拉項目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