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日相高市早苗所領導的自民黨在眾院選舉中大勝,台灣部分輿論,特別是支持民進黨的群眾歡呼雷動。高市被視為已故前相安倍晉三的接班人,曾對安倍抱有強烈情感的台人,將那份情緒與期待轉移至高市身上,並不奇怪。對他國選舉結果如同自身之事般一喜一憂,多少給人一種異樣之感。然而,在中共對台施壓力日益加劇的背景下,也或許有人抱著一絲期望,幻想日美出手干預。此外,長年在國際社會被孤立的台人,無論其內心真實想法如何,面對公開表達對台善意之異族,而且還是與台灣歷史淵源深厚的日本政客,而產生情感投射與移情作用,其心理機制亦並非難以理解。 值得玩味的是,在部分台人為高市政權之延續歡欣鼓舞的同時,日本親台圈內部的反應卻呈現出微妙的分歧。日本親台圈大體特徵在於,一方面對「台灣」抱持強烈同情,另一方面則對中國大陸對台政策與路線持質疑與批判態度。其內部結構層次分明,大致可分為兩大板塊。 第一個板塊,是自冷戰時期以來延續至今、以反共右派為主軸的親台勢力系譜。他們曾是蔣家政府的堅定支持者,經歷對中華民國總統兼中國國民黨主席李登輝的支持後,悄悄地轉為民進黨政權的支持者。曾長期連載《蔣介石秘錄》,並在時任社長鹿內信隆親自專訪蔣經國的《產經新聞》,即為典型例證。他們的變節轉向背後,無疑存在李登輝以其馬基維利式思維拉攏日本輿論的策略。李等台方並未要求他們對過往立場總結與反思。他們之中許多人至今仍誤以為日本在國家綜合實力方面足以抗衡或勝過中國大陸,甚至未曾意識到大陸方面早已不再如以往那般重視日本。這些人多對高市在對華政策上所展現的強硬姿態產生強烈共鳴,並對此次選舉結果歡欣鼓舞。 另一個親台板塊則更為多層次,此板塊主要在冷戰結束後逐步擴大。對日本媒體所描繪的「民主台灣」形象抱持好感的自稱「liberal」或無明確政治取向的群眾、對台獨運動持同情態度和認同的人士,以及在複雜歷史脈絡之外單純對李登輝或「親日台灣」形象產生好感的廣泛群體,這些共同構成了龐大的親台圈。在「支持李登輝推動台灣民主化」的框架之下,價值觀與性質差異甚大的兩大板塊巧妙並立,整體上逐漸形成一種類似「台灣粉絲」的鬆散類別。此種現象在東西冷戰結構尚存之時是難以想像的。 「李登輝」這一人物形象與「民主台灣」的意象,吸引了從反共人士到主張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性別議題等日本社會多元群體。背後關鍵因素在於「中國崛起」與日本相對衰退沒落的嚴峻現實。換言之,對「中國崛起」的不適感與恐懼,以及對日本失落與焦躁的情緒,轉化為對與「大陸」對峙的「台灣」的同情。日本輿論關注台灣的最大動機,始終是因台灣問題被視為中國議題的一環。日本關於台灣的論述,無論直接或間接,幾乎皆以中國為潛在背景。 偏頗的善惡二分法視角 日本社會對台灣關心程度提升,本身值得慶賀。然而,在對李登輝及民進黨產生共鳴、透過李登輝們而拓展台灣認識的過程中,也出現了無條件地接納其單一視角與偏頗價值觀,並以極為簡化的「善惡二分法」來論述台灣問題的弊端。同時,台方所刻意塑造的「(虛擬)受害者情緒」,也自然在實際上並非受害者的日本親台圈中被共享。對「受害者(弱者、敗者)」的同情,往往伴隨站在道德高地的甜美陶醉感。透過表態支持標榜民主、自由、人權與法治的台灣方面,特別是民進黨政權,人們得以安心地站在「道義正義」的一方;此外,也存在對台灣方面刻意淡化日本殖民統治過往、或相較戰後國府而給予日本正面評價姿態的好感。 那麼,為何在傳統反共右派慶祝高市政權延續之際,另一板塊的親台圈卻顯得如此安靜?我曾試想,對曾共鳴於蔡英文政權標榜的性別政策、非核路線等者而言,高市在婚後妻子隨夫姓與女系天皇問題上的立場幾乎完全相反,因此即便高市打出「親台」旗號,在根本價值觀層面是否難以相容,難以毫無保留地祝賀其大勝?然而,那些口口聲聲標榜民主、自由、人權與法治的日本親台人士,對於蔡英文政權以來日益明顯的媒體控制,以及賴清德政權下對陸配的壓迫等問題,卻抱持雙標態度,始終不聞不問。在陸配管制嚴格化問題上,有人甚至端出「安全保障與人權民主難以兼顧」等模稜兩可的說辭,為賴政權辯護。若如此,他們是否也會對動員戡亂時期的種種歷史事件展現同樣的「通情達理」態度?不免令人好奇。 就此問題與一位台灣資深媒體人交換意見,對方回應道:「自詡為liberal的日本親台人士,已察覺高市大勝很可能對日本對華外交與對台政策產生深遠影響,因此感到尷尬。他們本欲利用台灣對大陸進行牽制來發洩情緒,但根本沒有與大陸全面對決的心理準備。未來局勢難料,因此他們無法判斷應作何反應,只能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這不過是自保和投機而已,若將他們對民主、自由、人權與法治的推崇視為絕對價值,恐怕未免過於天真,太高估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