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去年十月上任的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在上任不及半年便主動解散國會,提前大選。結果,其政治豪賭在剛過去的眾議院大選獲得空前勝利。其所屬自民黨在四百六十五席的眾議院中單獨取得超過三百席,與理念相近的政黨合計更跨越三分之二席次門檻,牢牢控制國會。這場選舉被普遍視為一次成功的政治豪賭,高市不僅鞏固了首相地位,也使自民黨在經歷近年地方與補選挫敗後重新取得壓倒性優勢。 隨著自民黨重新取得穩定多數,日本政局再度回到由單一主導政黨掌控立法與政策議程的模式。支持修憲與強化國防政策的國會議員比例明顯上升,使長期停滯的憲政與安全政策議題重新進入政治核心。同時,高市的勝選也象徵自民黨內保守派路線進一步鞏固,意味未來數年日本可能在外交、經濟與國家安全等議題上更趨保守和強硬,並對東亞地緣政治與美日同盟關係產生長期影響。 從支持者結構來看,高市早苗的支持者多出自傳統自民黨支持群體,但同時吸引了新近出現的保守選民。她在地方選區、農村與中小城市的支持度維持穩定,同時也成功動員部分對安全議題與國家認同較為敏感的中壯年選民,以及保守派年輕族群。企業界與工業界對其主張的經濟刺激與供應鏈重建政策亦普遍持正面態度。這種支持者組合意味著自民黨在短期內仍能維持廣泛的社會基礎,但也顯示日本政治可能逐漸從著墨經濟成長與社會福利,轉向更重視安全、企業政策與國家角色的政治議題。 在獲得空前勝利後,高市必須實現她的競選承諾,而這需要大量的國家資金。最近新聞公布,日本眾議院選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當選人表示,贊成對今年迎來頒布八十週年的和平憲法進行修訂。姑無論這件事情的對與錯,如果根據這些政客的想法,大量擴張財政政策與國防預算、並增加企業補貼與供應鏈重建計劃,都意味著政府支出將在未來數年顯著上升。對於一個政府債務已超過國內生產總值兩倍的國家而言,資金來源問題正迅速從經濟議題演變為戰略議題。高市政府面對的,不只是如何刺激經濟,而是如何在高債務時代維持國家政策的可持續性。簡單的一句:錢從何來? 在這個問題上,高市早苗可以東望隔著太平洋的老大哥美國。靠著貿易順差,日本在海外累積龐大的資產,繼而成為全球最大的淨債權國之一。其中最重要的一項資產,便是長期在貿易逆差狀況的美國國債。日本持有超過一兆美元的美國國債,長期位居美國最大海外債權國。這些資產是日本政府的穩定收入來源,也表明日本是美國財政部發債的忠心購買者。換言之,日本與美國兩國的公共財政狀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唇齒相依關係。 這也引出一個潛在的政策選項:當政府需要資金時,日本是否可能透過出售部分美國國債來支應財政支出?單從技術上看,這非常合理。外匯資產可以被重新配置,政府亦可將部分海外資產出售並轉為國內財政資源。然而,這種做法在政治與金融上都極為敏感。美國國債市場是全球金融體系的核心,日本作為最大海外持有者之一,任何大規模調整都可能引發市場波動。 更重要的是,美日同盟不僅是軍事與外交關係,它同時緊緊捆綁著兩國的經濟和財政。另一方面,美國自身的財政狀況也使問題更加嚴峻。近年美國聯邦債務持續上升,總規模已超過三十多兆美元,市場對長期國債的需求逐漸依賴如日本的外國投資者。若主要海外持有國減持美債,美國政府的融資成本可能上升,進而影響全球利率與金融市場穩定。因此,高市政府的真正挑戰並不在於是否動用外匯資產,而在於如何在不動搖美日同盟關係的前提下,為擴張性政策尋找資金來源。 日美都面臨負債困境 自二零二六年初以來,美國在特朗普政府主導下對盟友採取更為強硬與「交易化」(transactional)的外交與經濟政策,使日本在財政與金融決策上的考量變得更加複雜。華府在貿易、軍費分擔與科技產業政策上對盟國施加更大壓力,例如要求盟友增加國防支出、重新談判貿易條件,以及推動供應鏈與產業政策向美國本土傾斜。在這個環境下,日本將會逐漸意識到美國在美日關係上,已不再像後冷戰時期那般無私奉獻。整體來說,今天美日關係是建立於兩個負債累累的政府上面。財政是一樣很踏實的東西:無論什麼情況、什麼個體,負債就是負債。當一個財政不穩健的個體進入嚴峻的情況時,它往往會以咄咄逼人的姿態,嘗試走出困境,今天恐怕也不是例外。日本手上的美債會何去何從?無人知道。唯一確定的是,東亞從此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