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美國總統特朗普不久前訪華,在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談。此行最惹人注目的,不只是兩國元首握手,也不是例行外交辭令,而是隨行及受邀參與的美國企業巨頭。據報道,名單包括蘋果行政總裁庫克、特斯拉及SpaceX的馬斯克、波音行政總裁奧特伯格,以及貝萊德、黑石、高盛、花旗、Visa、萬事達、高通、美光、思科等一眾跨國企業代表。這批人物橫跨科技、半導體、金融、航空、農業、生物科技與工業製造,幾乎囊括美國經濟權力最核心幾條命脈。 一般而言,國事訪問代表團多由外交官員、內閣成員、國會議員和政策顧問組成。商界人士隨行,本非罕見。然而今次陣容龐大,象徵甚明。特朗普向來相信交易政治,相信國家利益可以與訂單、投資、關稅、採購和市場准入衡量。他帶著美國企業巨頭前往北京,等於把一場國事訪問改造成大型政商展銷會。外交官談原則,總統談成果,企業家談市場。 對華府而言,若能爭取中國增加採購美國農產品、飛機、能源和其他商品,便可在國內宣稱訪華有成。對企業而言,中國仍是全球要地。中美關係多年來受關稅、出口管制、科技競爭、供應鏈重組和地緣風險牽動,大企業仍難輕棄中國市場。它們既要向華府表態,證明自己站在美國國家利益一方;又要向北京示好,保留在中國經營、銷售、製造和投資的空間。這正是今日跨國企業最微妙之處。 然而,這場訪問真正值得注意之處,是大型企業高層重新走到國家權力前台。冷戰結束後,全球化一度使人相信市場可以超越國界,企業可以擺脫國家,資本可以自由流動。今日世界再次證明,市場與權力仍密不可分。芯片、飛機、電動車、金融支付、農產品、雲端系統和生物科技,皆已成為國家大戰略的一部分。企業家不再只是企業家,也是國家談判桌旁的戰略資產。 商人可以打通政治世界 這種場面,令我聯想起明末清初的八大皇商。所謂八大皇商,一般指明末清初與後金、清朝政權關係密切的八家山西商人,通常列名為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這些人多在張家口一帶經營邊貿,活躍於明朝北部邊疆與蒙古、女真之間的貿易網絡。山西地近北京與北方邊境,晉商熟悉關內外市場、交通路線、貨物價格、信用關係與邊疆政治。對明朝而言,他們是邊商;對滿洲政權而言,他們卻是理解中原、取得物資、打通商路的重要中介。 努爾哈赤時期,滿洲方面已與漢人商人在撫順等地貿易,交易品包括人參、貂皮、珍珠、布匹、糧食和其他生活物資。後金政權興起,不可能只靠騎射與軍事動員。任何政權若要擴張,都需糧草、情報、金銀、馬匹、鐵器、布匹、鹽茶和商路。晉商之所以重要,正因他們遊走於帝國邊緣,傳遞貨物、資金和訊息。清軍入關後,順治帝據說曾在紫禁城便殿召見八家商人,賜予服飾,並有意封官賞爵。八家推辭後,順治遂封他們為皇商,籍隸內務府,其重要性可見一斑。從此,昔日邊商進入新朝制度,商路、貨物與信用也成為清初政權可用的資源。 四百年前,晉商遊走於明朝、蒙古與滿洲之間。他們熟悉邊境、語言、貨物與信用,能把不同政治世界接連起來。今日美國企業巨頭,則遊走於華盛頓、北京、華爾街、矽谷與全球供應鏈之間。他們未必認同特朗普的政治語言,也未必全盤接受華府對華強硬路線。但他們清楚,中國市場不可輕棄,美國政府也不可得罪。商人遂再次成為帝國邊緣的中介者,只是今日的邊緣不在長城以北,而在芯片出口許可、關稅清單、數據監管、投資審查與供應鏈之間。 八大皇商耐人尋味之處,在於顯示商業世界本來便不完全受明朝邊防秩序約束。對朝廷而言,張家口、宣府、大同、遼東是軍事邊界;對邊商而言,這些地方同時是市集、驛路、貨站與信用網絡。明朝可以設關,可以禁運,可以頒布邊禁,卻難以完全阻斷皮貨、人參、布匹、糧食、金銀、馬匹、鐵器與消息流動。清人入關後,這些熟悉關內外商路的人迅速成為新政權可用的商業力量。 政企利益並非永遠一致 今日美國企業巨頭雖非外交部,亦非國防部,但其掌握的技術、資本、產能和市場通道早已成為國家實力一部分。華府自希望企業配合國家安全戰略,但企業則需回應股東、營收、市值、供應鏈與全球市場。國家與企業的利益未必互相衝突,卻也絕非永遠一致。中美關係越趨緊張,此中落差便越難遮掩。 朝代興替,帝國盛衰,驟眼看去,似乎全是帝皇將相的功過與偉業。然而真正把權力和帝國接連起來的,往往是穿梭於邊境、市場和宮廷之間的商人。四百年前,皇商帶著駝隊、銀兩和邊貿文書出入張家口;今日,新皇商乘坐專機,帶著市值、芯片、飛機訂單與資本市場期待,出入北京與華盛頓。帝國從不只靠軍隊行走,它也靠商人帶路。只是商路一開,貨物、消息、資本與人心便未必永遠為固定一方服務。正如杜牧所言: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