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走在香港街頭,有一種奇異的窒息感。那窒息不在於密度,而在於創造力的真空。新建的摩天大樓、購物商場、住宅屋苑爭奇鬥艷,以玻璃帷幕反射彼此的虛榮,卻鮮少有一棟建築能讓你感受到對生活、對人的深刻關懷。這是一個建築繁榮的時代,卻也是建築學衰微的時代。建築師這個稱謂在鎂光燈下閃亮,但其靈魂卻在消費主義的全球化浪潮中逐漸被掏空。 建築師作為現代專業,確是工業革命的產物。在此之前,營造者是石匠、木匠,是依附於權力的匿名工匠。工業革命帶來新材料、新技術與新社會問題,於是,一個懷抱社會理想的專業誕生了。建築師自詡為社會的醫生,以理性和科學解剖城市問題。從霍華德的花園城市到柯比意的光輝城市,從戰後社會住宅到代謝派的未來城市狂想,建築學的核心是透過對結構、城市規劃、採光、通風、生活習俗的深入研究,並運用先進科技,去創造更符合成本效益、更適宜人類居住的環境。那時的大師既是事務所經營者,更是學院授業者,在專業教育中傳遞沉重的使命感。 然而這份社會責任在九十年代被一種炫目的東西取代——明星建築師。建築學的價值從「解決問題」滑向「創造奇觀」。全球資本需要地標,城市行銷需要圖騰,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示範了一棟建築如何讓衰敗的工業城市起死回生,消費主義全球化的本質,是建築與資本共謀的華麗展演。建築師的服務對象從抽象的「公眾」變成具體的「資本家」和渴望政績的「政府官僚」。評判設計的標準不再是改善居住環境、促進社區交流,而是是否足夠上鏡、能否在社交媒體引發話題、造型是否誇張到成為城市商標。 這便是消費主義下的建築學困局——一個空洞化的過程。建築變成巨大的包裝品、空洞的雕塑。為高端品牌設計的旗艦店或博物館外型極盡扭曲閃爍,內部卻乏善可陳,甚至為造型犧牲展覽功能。建築師只關心自己的作品如何成為最大的展品。這是一場鬥誇張的比賽,建築學探究生活本質、協調人與環境關係的靈魂早已在奇觀的喧囂中迷失。 香港正是這困局最赤裸的體現。一個尖銳的問題:如果明天所有建築師消失,對香港有影響嗎?答案令人心寒,很可能是否定的。因為這座城市的建築環境根本不是依據正常建築學邏輯設計的。看看政府公屋,從早期華富邨那種帶有現代主義理想、考量通風採光地形與社區布局的「人民精神」,變成今天的流水線產品——滿足量化指標的「居住機器」堆疊,戶型單一,標準化到極致。建築師被簡化為流程操作員:確保圖紙符合無窮的條例、消防要求、地契限制,應對冗長的入則程序。 而這正是人工智能最擅長的事,AI可以更快更準地生成合規圖紙,自動化入則流程,建築師變得可有可無,僅餘法定簽名機器功能。最終,建築業需要的是「建築管理學」專才,而非「建築學」創新者。這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虛無,一種集體的專業自殺。 這種「無魂」狀態並非香港獨有,曾以代謝派和後現代建築群星百花齊放的日本也進入了迷途。從篠原一男、黑川紀章到安藤忠雄、伊東豊雄,日本建築一直在激進實驗與靜謐詩意之間保持創造力。但近年這活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泛濫的「簡約主義」。乾淨線條、素白牆面、溫潤木料,這些曾有精神內涵的語言被消費主義收編為風格化的包裝紙,失去前輩的實驗精神與社會批判力。日本建築正從思想輸出者變成美學供應商。 然而,希望的微光在別處閃爍。在泰國、馬來西亞、印尼,一群建築師正進行更質樸而深刻的本土實驗。他們沒有頂尖預算,卻因此免於資本綁架;不被國際鎂光燈追逐,卻能專注於腳下的土地。他們探索如何將傳統熱帶建築智慧——通風、遮陽、在地材料與手工藝——與當代空間需求結合。作品或許不那麼上鏡,卻充滿對氣候、文化和生活的真誠回應,發展出不依附西方明星體系的建築語言。 出路在哪裏?我們需要想像一種全新的建築學教育模式,特別在亞洲。這種模式必須擺脫對西方建築明星體系的拙劣模仿,培養能解決問題的「建築社會學家」或「空間人類學家」。 新的教育要重新建立建築學與社會現實的連結,將課程核心從形式操作轉向對真實問題的回應:氣候危機、資源枯竭、社會住宅、鄉村振興。學生應被訓練去觀察、訪談、理解使用者的生活習俗,讓建築成為社會過程而非視覺產品。其次,必須擁抱科技但不被科技奴役——教會學生利用AI分析環境數據、模擬建築性能、優化結構效率,讓它成為實現人本關懷的工具。最後,是重新發掘「亞洲智慧」:向傳統民居學習,研究四合院如何組織家族倫理,研究高腳屋如何應對洪水和通風,研究町屋如何在窄面寬中創造深邃生活層次。建築學的未來不在追求形式上的「新」,而在從「舊」的智慧中提煉可持續、具文化根性的未來。 只有找回工業革命初衷的社會責任,建築學才能在消費主義狂潮中重新找到錨點,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這不僅是為了建築師這個職業,更是為了我們終將生活其中的、尚待建造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