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NAZA》揭露以軍AI算法黑幕,擊殺一敵人可以五百無辜平民陪葬,威尼斯影展獲獎,觀眾起立鼓掌廿五分鐘,轟動全球。

當人工智能以被入侵手機的訊號鎖定目標,孩子一句「爸爸回家了」足以觸發空襲,軍方代號「NAZA」代表預期平民死亡數——揭露這場算法戰爭的代價,不是沉默,是撤銷公民身份的威脅,理由不是叛國而是拍電影。以色列導演亞伯拉罕(Yuval Abraham)與索爾(Rachel Szor)聯合執導的加沙紀錄片《NAZA》在第八十三屆威尼斯影展奪得評審團特別獎,頒獎翌日即遭文化部長佐哈爾(Miki Zohar)指為「叛國」並威脅撤銷公民身份,斥兩人「不惜傷害祖國以換取世界各地反猶太主義者的掌聲」,成為今年國際影壇最尖銳的政治事件。

全片八十分鐘,鏡頭幾乎不進加沙。二十四名以軍情報人員與士兵匿名受訪,訪談全部在特拉維夫的夜間天台拍攝,廢墟與屍體只在片尾閃現;觀眾看見的是如常的下班車流與影院的朗茲曼回顧展,六十公里外才是地獄,執行監製格雷澤(Jonathan Glazer)的《利益區域》寫的正是大屠殺旁邊的日常,此番承襲其結構,拍出「與地獄相鄰的家」。證言的細節比布局更錐心:情報系統靠數千部被入侵手機的訊號,以AI自動鎖定目標,孩子手機上一句「爸爸回家了」足以觸發空襲,因為系統由此確認目標在家中;軍方代號「NAZA」代表預期平民死亡數,獲批額度有時高達五百,即為殺一名哈馬斯成員而接受五百名平民死亡,足以摧毀整個街區;禁入區從不向居民公布,一名軍官直言「他們要用血來學會」,部分受訪者更主動把加沙與納粹大屠殺相提並論。以色列政府對相關指控全盤否認。這場戰爭由二零二三年十月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引爆,約一千二百人遇害,加沙衛生部門則指逾七萬三千名巴勒斯坦人喪生。

影片背後是超過三年的調查,建立在《衛報》與《+972》雜誌對「薰衣草」人工智能系統的披露之上,把算法戰爭的內部證言首次推上世界最大的銀幕。威尼斯給了它罕見的禮遇:臨時補入的它在二十一部競賽片中是唯一紀錄片,首映錄得二十五分鐘起立鼓掌的影展紀錄,更是國際影評人綜合評分最高的作品。最終金獅獎由丹麥導演圖希(May el-Toukhy)的《Woman Unknown》奪得,李滄東的《Possible Love》獲評審團大獎,《NAZA》的獎項地位雖低於金獅,政治重量卻無出其右,評審團主席吉倫哈爾(Maggie Gyllenhaal)等於把獎狀交到被自己國家斥為叛徒的導演手上。

內塔尼亞胡稱影片「不可容忍」,宣布推動兩項法案:把誹謗賠償上限提高至一百萬謝克爾(約三十三萬美元)而無需證明損害,以及在海外「污衊以軍士兵」者可被撤銷公民身份;國防軍總參謀長扎米爾(Eyal Zamir)指影片為誹謗,下令研究起訴並調查機密材料洩露;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亦斥導演兩人「恥辱」。而法律上撤銷公民權須經多重程序、極少動用,威嚇的意味遠大於法律本身。國家公共外交總局聯同外交部正籌劃橫跨數碼平台的國際反制行動,外交官私下承認此片最難纏之處,在於導演是以色列人、證言來自以軍士兵,指控無法被簡單歸為敵方宣傳。極右翼已聚集到導演家人的住所外,而《NAZA》十月將在美國獨立上映,以色列國內至今無發行商接手。

亞伯拉罕在領獎台上說,受訪軍官講述了大規模殺害如何是系統性的,並強調以色列人觀看這部電影非常重要;兩人的前作《別無他地》(No Other Land)已奪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同樣長期無法在以色列上映;兩人始終做同一件事,讓以色列人自己講出以色列不想聽的事實。當一個國家以立法與除籍回應電影,它真正暴露的,是敘事權已經比領土更難守住;在人工智能把殺戮變成流程的時代,誰還被允許說出機器做了什麼,或許正是這個獎項最終提出的問題。